子时三刻,月隐星沉。
整个战王府如同沉入墨海,唯有偶尔掠过的夜风,在荒草间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苏半夏的身影贴着墙根,如同一道移动的阴影,在青黛的灵体遮蔽下,悄无声息地滑出听竹苑。
白日里那两个哑仆已被她用掺了安神草药末的馒头放倒,此刻正鼾声如雷,没有两个时辰绝醒不过来。
墓园东北角,那座陪葬墓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苏半夏没有靠近墓穴,而是按照玄机子地图上的标记,绕到墓后三十步开外的一片杂草丛中。
那里,果然有一口枯井。
井口用几块残破的青石板半掩着,石板缝隙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苏半夏上前,用木棍撬开石板。
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她眉头微皱。
这是尸体腐烂与潮湿霉变混合的味道,她在解剖台上闻过无数次。
“青黛,下去看看。”她在心中下令。
青黛化作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沉入井中。
片刻后,意念回传:“主上,井深约三丈,底部干燥,没有水。但……有一处异常。”
“什么异常?”
“井壁西侧,有一道人为封死的暗门,用青砖和糯米灰浆砌成。但那灰浆已经开裂,缝隙中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阴气——和西厢房那些阴兵身上的,是同一种。”
井下有暗室。
苏半夏当机立断,从腰间解下早已备好的长绳,一端牢牢系在井旁一棵粗壮的枯树上,另一端抛入井中。
她双手握绳,脚蹬井壁,飞速下滑。
三丈深度,转眼即至。
井底比她想象的宽敞,足有两丈见方。脚下的泥土干燥坚硬,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板碎片和破碎的陶罐。
而西侧井壁上,正如青黛所言,有一道明显是后来砌上的砖墙。
砖缝间的灰浆已经开裂,最大的一道裂缝足有两指宽,从缝隙中透出的,不是风,而是一种刺骨的寒意。
苏半夏凑近裂缝,取出火折子吹亮,向内照去。
火光穿透裂缝的瞬间,她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看到的,是一只手。
一只已经干瘪、呈现出诡异黑褐色的人类的手,从那道裂缝深处伸出来,五指张开,仿佛死前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那是尸体的手。
而且从腐败程度判断,死了至少一年以上。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她退后两步,对青黛下令:“用你的力量,试试能不能把这道墙推倒。”
青黛的虚影凝实,化作一股阴风,狠狠撞向砖墙。
“轰——!”
一声闷响,本就开裂的砖墙轰然倒塌,尘土弥漫。
待尘埃落定,火光照亮了暗室内的景象。
那是一间不足一丈见方的狭小空间,像是被人匆忙挖掘出的地窖。
而在地窖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尸体。
确切地说,是三具已经高度腐败、部分骨骼外露的尸体。
苏半夏举着火把,一步步走入其中。
法医的职业本能让她第一时间开始观察现场——
尸体姿势扭曲,显然是被随意丢弃;地面没有挣扎痕迹,说明死者被丢进来时已经死亡或失去意识;墙角散落着几段断裂的麻绳,以及一团已经腐烂的粗布。
她蹲下身,用布条包裹手指,小心地翻动最上面那具尸体的衣领。
布料虽已腐烂,但依稀能看出是粗布短褐——和她在听竹苑挖出的那具尸骨,同样的材质。
仆役。
又是仆役。
她的目光落在尸体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深入骨骼。
这是生前被绳索捆绑的痕迹。
她又看向第二具尸体。这一具的衣着稍微齐整些,布料也更细密,像是管事级别的人物。
致命伤在胸口——一根锈迹斑斑的箭头,正正地插在心脏位置。
箭头。
苏半夏心中一动,凑近细看。
那箭头的形制,和她记忆中青黛遗书里描述的“破甲”箭簇,一模一样。
三棱形,带血槽,倒钩。
这是军用制式箭簇,专为破甲而设计,绝不可能出现在普通猎户或仆役手中。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第三具尸体,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
苏半夏举着火把靠近,火光落在那具尸体的脸上——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穿深蓝色绸缎长袍,虽然已经腐烂,但依稀能看出生前养尊处优。
最关键的,是他的腰间。
那里,系着一块玉佩。
苏半夏小心地将玉佩取下,凑到火光下细看。
玉佩呈圆形,雕刻着一朵盛开的并蒂莲——和那卷丝绸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安郡王府。
这是安郡王府的人。
一个完整的链条,在她脑海中轰然成型——
赵德私运库银,勾结夜枭,倒卖军用物资。这些勾当被人察觉,于是他将目击者灭口,埋在听竹苑。
但事情远不止于此。他还监守自盗,将朝廷查抄安郡王府的赃物私藏,藏在那座陪葬墓的暗龛里。
而这个枯井暗窖里的三具尸体,要么是知道内情的同伙,被灭口;要么是无意中撞破秘密的倒霉鬼,被丢进来等死。
而那个箭头——那根射穿第二具尸体心脏的箭头——就是赵德与“夜枭”交易最直接的物证!
【叮!检测到关键证物:军用制式箭簇(破甲型)。】
【解析中……与“青黛的遗书”记载吻合度97%。】
【新任务触发:保留证物,追查夜枭组织线索。】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需要带走证据,但绝不能留下痕迹。
她从怀中取出那套新得的银针,抽出三根最细的,轻轻刺入那具插着箭头的尸体胸口——不是为了回溯,而是为了在不破坏伤口的情况下,将那枚箭头完整地取出。
针尖探入,微微一挑。
箭头松动。
她再用裹着布条的手指,轻轻一拔。
“嗒。”
那枚锈迹斑斑却依旧致命的箭头,落在她的掌心。
她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其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具腰间佩玉的尸体上。
迟疑了一瞬,她伸出手,探向尸体的衣襟内侧。
那里,往往会藏着身份凭证之类的东西。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绸布,藏在贴身的内袋里,因为密封得好,腐烂程度极轻。
她取出绸布,展开。
上面是几行用血写成的字,笔迹潦草而颤抖:
*“罪臣安郡王府长史周昀,泣血上书。赵德私吞抄家财物,勾结外贼,府中多人因此被害。臣亦将死,唯愿此证能见天日,还死者一个公道。”*
落款日期,是两年前。
铁证如山。
苏半夏将这封血书连同玉佩一起收好,又将那枚箭头贴身藏妥。
做完这一切,她退出暗窖,用倒塌的砖墙将洞口重新掩埋,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然后,她攀着绳索,飞速上升,回到井口。
青石板重新盖好,长绳解下收起。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今夜无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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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听竹苑时,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苏半夏坐在桌前,将今晚的收获一一摆在面前:箭头、血书、玉佩、安郡王府的徽记样本。
四样东西,四把钥匙,每一把都能打开赵德的一道防线。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
她需要等待,等待赵德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或者,等待那个神出鬼没的玄机子,给她下一个指引。
窗外,晨光渐起。
苏半夏将那枚箭头握在掌心,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赵管家,”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棺材板,又多了一块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