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吱嘎”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地窖中,不啻于索命的惊雷。
声音轻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持续性,清晰地宣告着——有人正在从外面,推开那块沉重的石板。
苏半夏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噗。”
她一口气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
极致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那股浓重的尸腐与霉变气味,在提醒她身处何地。
电光石火间,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着她做出最快、最专业的反应。
她飞快地用油纸将那枚玉扳指、关键的布料、王彪的腰牌以及之前收集的土壤样本一股脑地包裹起来,动作迅捷而无声。
小小的证物包裹被她死死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反而让她愈发冷静。
“青黛,去入口。”苏半夏在心中下达了最简洁的命令。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青烟无声地飘向甬道口,片刻之后,女鬼焦急的意念便如一道冰冷的电流,直击苏半夏的脑海:
“主上!是两个家丁打扮的人,正在从外面合力推那石板!石缝里透出灯笼的微光,奴婢听见他们压低了声音在交谈……其中一人说……‘快些,德管家吩咐了,必须亲眼确认东西都还在’!”
赵德的人。
苏半夏的眸光在黑暗中骤然冷冽如刀。
她迅速环顾这狭小逼仄、几乎无处可藏的地窖。
暴露在外的箱笼一览无余,躲在后面无异于掩耳盗铃。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墙角一个半开着的、积满灰尘的楠木箱上。那箱子里塞满了发黄变脆的陈年旧账册,散发着一股纸张腐朽的味道。
就是它了。
苏半夏没有半分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掀开沉重的箱盖。
她将那个关系着赵德生死的证物包,毫不怜惜地深塞进那一沓沓油腻腻的旧账册最底层,然后迅速将几本账册重新压在上面,恢复了原样。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又投向了旁边一个更大的、装着厚重毛皮织物的空箱。
她深吸一口气,蜷缩起娇小的身躯,整个人如灵猫般钻了进去。
在轻轻合上箱盖的瞬间,她用指尖巧妙地在箱盖边缘卡住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足够她呼吸和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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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入口的石板终于被彻底推开。
两道提着灯笼的粗壮身影,骂骂咧咧地从甬道里钻了进来。
昏黄的灯光在地窖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得如同鬼魅。
“妈的,这鬼地方,每次来都觉得短命几年。”一个家丁嫌恶地说道。
他们粗略地扫视了一圈,看到那些敞口的箱笼里金银玉器都还在,明显松了口气。
其中一人似乎是为了泄愤,抬脚就重重踢在了王彪那具半白骨化的尸骸上,骨头发出“咔啦”一声脆响。
他啐了一口浓痰,骂道:“哼,这晦气东西还在这儿,看着就烦!”
另一人则更为谨慎,提着灯笼,挨个检查着箱笼。
他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苏半夏的心尖上。
终于,那脚步声停在了她藏身的这个大箱子前。
一只粗糙的大手搭上了箱盖,伴随着木头“吱呀”的摩擦声,箱盖被缓缓掀起——
就在箱盖将开未开,那一丝缝隙即将暴露的千钧一发之际!
地窖之外,枯井的方向,骤然响起一阵尖利、癫狂,足以刺穿耳膜的歌声!
“铃儿响呀……魂儿归咯……井下的老鼠……偷油吃咯——!”
歌声未落,又是“铛!铛!铛!”几声刺耳至极的噪音,像是有人正用石头疯狂地敲击着井壁,那声音在空旷的井中回荡、放大,显得格外诡异骇人。
正要掀开箱盖的家丁手一哆嗦,灯笼都差点脱手。
两个家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变了脸色。
“是那老疯子!他娘的,他怎么半夜三更跑到这墓园里来了?”
“晦气!这要是惊动了府里其他人,让管家知道了,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惊惧已经压过了谨慎。
他们再也顾不上仔细检查,手忙脚乱地将入口的石板重新推回原位,封死了地窖,然后便听到他们攀着绳索,急匆匆地爬出枯井去驱赶玄机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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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内,苏半夏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井口处那疯癫的歌声和叫骂声彻底远去,四周重归死寂,她才缓缓推开箱盖,从里面爬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去那个账册箱里取回证物包。
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超乎寻常的冷静与理智。
她很清楚,玄机子这一闹,看似是解了她的围,实则也敲响了赵德的警钟。
这个老狐狸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今夜的“巧合”太多,他必然会立刻派人,甚至亲自前来,对这里进行更严密的搜查和转移。
此刻,将证据带在身上,才是最大的风险。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她走到那个装着账册的木箱前,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口沉重的箱子拖到了地窖最深处一个倾倒的破水缸后面,又搬来一些破烂的杂物巧妙地堆砌在周围,将其完美地掩盖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仔细地清理了自己进来时在地面上留下的所有痕迹,这才如同一缕青烟,循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听竹苑。
当她轻巧地翻过院墙时,恰好看到远处,两个家丁正一左一右地架着又跳又唱的玄机子,粗暴地将他往墓园外拖去。
就在被拖走的一刹那,玄机子那双看似浑浊不堪的眼睛,似乎若有若无地,朝着枯井的方向……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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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房中,苏半夏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心中默念。
“青黛,好戏要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