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听竹苑内还残留着昨夜的清冷。
苏半夏刚刚梳洗完毕,正准备推演下一步的计划,院外却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喧哗,仿佛一锅滚油被泼入了冷水。
“砰——!”
一声巨响,那本就残破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撞开,木屑纷飞。
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钗环凌乱的身影疯了似的冲了进来,正是平日里仪态万方的柳侧妃。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娇柔,一双美目因充血而赤红,脸上泪痕交错,妆容花得一塌糊涂,活像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苏半夏!你这毒妇!你给我滚出来!”
尖锐的哭嚎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柳侧妃身后,乌泱泱地跟了一大群家丁仆妇,个个面带惊惧与鄙夷,将小小的院落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之中,两名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抬着一副拆下来的门板,尤为显眼。
门板上,一具人形轮廓被草草地盖着一张白布,布料边缘,一只青紫色的手腕无力地垂落下来,随着婆子们的走动而轻轻晃动。
苏半夏推门而出,神色间没有半分惊慌,只带着一丝被吵醒的淡漠。
她的目光越过歇斯底里的柳侧妃,精准地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人影上——战王府大管家,赵德。
他正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为难,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得意。
看到苏半夏,柳侧妃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猛地扑上前来,要不是被赵德眼疾手快地“拦”住,那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就要抓到苏半夏的脸上。
“你这妖妇!你好狠的心!竟敢用巫蛊之术咒杀我的春杏!”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门板上的尸体。
赵德上前一步,故作姿态地“劝慰”道:“侧妃娘娘息怒,此事尚未查明,或许……或许是个误会。”
“误会?”柳侧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把甩开赵德的胳膊,从袖中抓出一块手帕,狠狠掷在地上。
“昨夜!春杏只是说来这附近替我寻一块遗落的帕子,今早!今早就在回廊的拐角发现了她的尸身!府里的老仵作验过了,说是中毒暴毙!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指向那摊开的手帕,里面赫然包着一撮湿润的泥土,泥土中混杂着几点暗绿色的霉斑。
“仵作从春杏的指甲缝里抠出来的!这带着阴气的霉土,整个王府,除了你这晦气的听竹苑,还有哪里有?!”
苏半夏的眸光微微一凝。
那泥土的颜色与质地,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正是昨夜,她在枯井下的地窖里所见的那种。
赵德这条老狐狸,动作倒是真快。
一计不成,立刻就用井下之物,另生一计,移花接木,来了这么一出杀人栽赃的恶毒戏码。
赵德见状,长叹一声,转向苏半夏,脸上写满了“公事公办”的无奈:“王妃,侧妃娘娘痛失爱婢,情绪激动,还请您体谅。为证您的清白,可否让在下……搜查一下您的居所?若查无实据,此事便就此作罢,也算是还您一个公道。”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却已冰冷地扫向屋门,仿佛一声令下,他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仆妇就要冲进去将这屋子翻个底朝天。
“搜吧。”
苏半夏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侧身让开了门口。
她这般干脆利落的反应,反倒让赵德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噎了回去。
他审视地盯了苏半夏片刻,见她脸上毫无惧色,心中那丝不安一闪而过,但旋即便被十足的把握所取代。
人证物证俱在,今天,她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休想翻身。
“进去,仔细些,别惊扰了王妃。”赵德皮笑肉不笑地吩咐道。
两个早就得了授意的仆妇立刻冲入房内,开始了所谓的“搜查”。
她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几乎没有翻动别处,直奔床榻,一把就掀开了褥子。
“啊!找到了!”一个仆妇夸张地尖叫起来。
她从褥子底下,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赵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过,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
只见油纸之内,是小半包灰白色的细腻粉末。
他将纸包递给随行而来、一直躬身不语的王府老仵作。
那老仵作颤巍巍地接过来,凑到鼻尖下,只轻轻一嗅,便脸色煞白,手一抖,差点将纸包掉在地上。
“这……这是断肠草磨的粉!剧毒之物,见血封喉啊!”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柳侧妃听到“断肠草”三字,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她身子一软,几乎晕厥过去,被丫鬟扶住后,指着苏半夏,用尽全身力气尖叫道:“人赃俱获!就是她!就是这个毒妇杀了我的人!报官!赵管家,立刻报官,把这杀人凶手送去宗人府大牢!”
一切,都按照赵德写好的剧本在上演。
他面色“沉重”地转向苏半夏,声音里带着一丝虚伪的痛心:“王妃,人证物证俱在,老奴……也只能得罪了。来人,先将王妃禁足于此,严加看管,待我禀明宗人府,再做定夺……”
他的话音还未落尽。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半夏,却突然动了。
她缓缓上前,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喧嚣与嘈杂。
“赵管家,你说,春杏是昨夜死的?”
赵德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正是。”
苏半夏不再理他,径直走到那副门板前。
在众人惊恐的倒抽冷气声中,她没有丝毫避讳,伸手一把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她俯下身,那双本该绣花抚琴的手,此刻却冷静地检查着春杏的面部、口唇,最后又抬起那只已经僵硬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罪证”的手。
片刻之后,她缓缓直起身。
一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带着洞穿一切的冷意,直直地射向赵德,又扫过一旁还在“悲痛欲绝”的柳侧妃。
“可她,至少死了超过十二个时辰。”
她的声音冰冷而笃定,像一枚钉子,死死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你们一个在撒谎,或者……你们两个,都想让我当这个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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