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既出，满场皆惊。
赵德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副伪善的面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柳侧妃的哭嚎也戛然而止，瞪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你……你胡说！”柳侧妃回过神来，声音更加尖利，“你一个深闺妇人，懂什么验尸？仵作都说了是昨夜死的，你凭什么信口雌黄！”
苏半夏没有理她，而是转向那个缩在人群后面的老仵作。
“这位老丈，你方才验尸，可曾仔细检查过尸斑？”
老仵作一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迟疑。
苏半夏不等他回答，径直走到尸体旁，伸手将春杏的尸身侧翻过来，露出背部。
“诸位请看。”
她指着尸体背部那些紫红色的斑块，声音平静得像在授课。
“尸斑，是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血液坠积于尸体低下部位形成的。死后一个时辰内，按压尸斑会褪色，移开手指后恢复；死后两到四个时辰，按压只会部分褪色；死后六到八个时辰，尸斑进入扩散期，按压已基本不褪色。”
她说着，伸出拇指，用力按压在那片紫红色的尸斑上。
一息，两息，三息。
当她移开手指时，那片区域的颜色毫无变化。
“诸位可看清了？按压不褪色。”苏半夏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证明，此人的死亡时间，至少在六个时辰以上。而六个时辰，是十二个时辰的一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只是其一。”
她又抬起春杏的手，将那只僵硬的手指展现在众人面前。
“尸体僵硬，一般在死后一至两个时辰开始出现，四至六个时辰蔓延全身，十二个时辰左右达到顶峰，之后逐渐缓解。春杏此刻全身僵硬，关节无法屈伸，正是死亡超过十二个时辰的典型特征。”
她的目光转向老仵作：“老丈，你方才验尸，可曾试过她关节的活动度？可曾观察过她的角膜浑浊程度？”
老仵作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嚅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苏半夏不再看他，而是走到尸体头部，伸手翻开春杏的眼皮。
“诸位请看她的眼睛。”
她指着那已经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孔的眼球。
“人死后，角膜会逐渐变得浑浊。夏日大约六至十二个时辰开始明显浑浊，春秋季稍慢，但绝不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达到这种程度。春杏的角膜浑浊如此严重，死亡时间至少也在十二个时辰以上，甚至更久。”
她直起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赵德。
“赵管家，你说春杏是昨夜死的，那她身上的尸斑、尸僵、角膜浑浊，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她死后，有人特意用火烤、用药水泡，加速了她的腐败过程？”
人群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家丁仆妇，此刻看向赵德和柳侧妃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化。
赵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对验尸之道如此精通，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几句话就把他的精心布局撕得粉碎。
“这……这……”老仵作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妃恕罪！小人……小人方才只是粗略看了看，没……没仔细验……”
“没仔细验？”苏半夏冷笑一声，“你是王府的老仵作，吃这碗饭几十年，连尸斑和尸僵都分辨不清？还是说，有人让你分辨不清？”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套银针，拈出一根最长的。
“要不要我再验一验春杏胃里的东西，看看她死前最后一顿饭吃的是什么？然后咱们再去厨房查查，那顿饭是什么时候做的，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柳侧妃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知道春杏昨天午饭后就不见了踪影，如果真让苏半夏验出胃里的食物残渣，那就彻底坐实了死亡时间——绝不是昨夜，而是昨天白天。
“够了！”
赵德突然厉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苏半夏深深一揖。
“王妃慧眼如炬，是老奴糊涂了。这……这定是那仵作验尸有误，险些冤枉了王妃。来人，把这老眼昏花的东西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
老仵作被拖走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赵德又转向柳侧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侧妃娘娘，此事怕是误会一场。春杏昨日白天去了何处，做了什么，还需细查。至于她指甲缝里的泥土……”
他顿了顿，眼神阴沉地扫了苏半夏一眼。
“说不定是她自己在哪里沾染的，与王妃无关。”
柳侧妃嘴唇颤抖，眼中满是不甘，但在赵德警告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闹，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赵德临走前，深深看了苏半夏一眼，那眼神里，杀意已经不加掩饰。
“王妃好本事。”他低声说，“只是老奴多嘴提醒一句——这王府里，水很深，走夜路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苏半夏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管家放心，我这人，专门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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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尽，听竹苑重新归于寂静。
苏半夏回到房中，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她知道，赵德不会善罢甘休。她当众揭穿他的阴谋，撕下他的面具，只会让这条疯狗更加疯狂。
下一次，他会用什么手段？
她正想着，青黛的意念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警惕：
“主上，有客。”
苏半夏猛地抬头。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就站在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房门，身形修长，穿着一袭玄色长袍，在暮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
苏半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是怎么进来的？院外的哑仆呢？青黛为什么直到他出现在院中才察觉？
“阁下何人？”她沉声问道。
那人缓缓转过身。
暮色中，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映入眼帘。剑眉入鬓，眸如点漆，薄唇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的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脚踩黑缎朝靴，周身气度，绝非寻常仆役。
更诡异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仿佛……
仿佛一个死人。
苏半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看着她，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就是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本王……听说你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