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足以让活人血液都为之冻结的死寂。
那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不是活人的气息,而是一种仿佛从深埋地下的古墓中渗透出的、带着陈腐泥土与铁锈味的阴冷。
换做任何一个深宅女子,此刻怕是早已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但苏半夏没有。
她那根在现代解剖台上锻炼出的、比钢铁还要坚韧的神经,让她在脊背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后,又在下一个呼吸间强行松弛下来。
恐惧是猎物的天性,而冷静,是猎人的武器。
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移开视线,那双清亮的眸子穿透昏暗,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那张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上,仿佛要将眼前这个“鬼魂”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净。
“王爷‘英灵’显圣。”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甚至还带着一丝冷静到极点的讥诮,“是想亲自查验一下,我这个殉葬王妃,是否合格?”
她故意加重了“英灵”二字,那是一种试探,更是一种挑衅。
能无声无息地潜入这座被严密看守的牢笼,结合王府近来“阴兵借道”的诡异传闻,苏半夏心中早已有一个大胆到极致的猜测——眼前这位,根本就不是鬼。
萧无咎向前踏了半步,身形从更深的阴影中脱出。
烛火挣扎着跳跃,将光芒投射在他脸上,那张脸比灵堂画像上更添了几分活人才有的凌厉,唯独那毫无血色的皮肤,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直接剜开人心。
“你床下的断肠草粉,是柳侧妃昨夜派心腹丫鬟,趁着赵德带人搜查的混乱,悄悄塞进去的。”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手法拙劣,破绽百出,但对于一个急于定罪的老奴来说,足够了。”
他一开口,就直接点破了苏半夏尚未完全厘清的栽赃细节。
苏半夏心头猛地一凛。
这句话透露的信息量太大了——他不仅没死,而且一直像个蛰伏的猎手,在暗中注视着王府里发生的每件事,包括昨夜她房中的混乱。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苏半夏索性双臂环胸,身子微微后靠,让自己处在一个更放松、也更具对峙姿态的位置上。
“王爷既然明察秋毫,却任由赵德在府中作威作福,弄权敛财。”她的语气变得锋利起来,“王府库银被盗,武库军械失窃,如今连一个侧妃的贴身侍女,都成了他随意丢弃、用以灭口的棋子。您这‘死’,究竟是演给谁看?又在图谋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质问的重锤,狠狠砸向这个本该执掌一切的王府主人。
萧无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从她的脸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她手腕上那圈简陋的包扎布条,以及桌案上那套在烛光下闪烁着寒芒的银针上。
“你的医术,师承何处?”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能辨尸时,可知晓‘噬心蛊’?”
“噬心蛊”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苏半夏的脑海。
她捕捉到了这个最关键的信息。
法医毒理学的知识库在脑中飞速运转,结合眼前男人苍白如纸的肤色、几乎微不可闻的气息,与那双锐利精光四射的眼眸所形成的矛盾体征……一个惊人的推论瞬间成型。
“每月十五,子夜时分,心脉如万蚁啃噬,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烹煮。”苏半夏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剧痛过后,全身血液凝滞,肌体僵冷如尸,需足足十二个时辰方能缓慢缓解。王爷‘诈死’,并非完全是假,而是为了掩盖此症发作时那不似活人的异状,从而方便你在暗中行事,对吗?”
这一次,轮到萧无咎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盯着苏半夏,沉默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错。”
承认了。
他沉声道:“本王假死埋名,正是为了查清一年前,三万边军军饷离奇失踪,以致边关哗变的真相。赵德,不过是摆在台前的一只卒子,他背后,另有主使。”
终于,这场交锋的核心浮出水面。
萧无咎向前一步,那股迫人的气势让烛火都矮了半截。
“本王需要一双能看穿阴阳的眼睛。”他盯着苏半夏,“你,助我找出王府地下那所谓‘阴兵借道’的源头,那里很可能藏着军饷案的关键证据。作为交换,我保你不被赵德灭口,事成之后,还你真正的自由,天高海阔,任你来去。”
这是一场交易。
苏半夏冷笑:“我凭什么信你一个‘死人’的承诺?”
萧无咎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面无表情地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枚小巧却分量十足的玄铁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叮”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令牌通体乌黑,正面雕着一条狰狞的盘龙,背面是一个古朴的“暗”字。
“这是先帝亲赐的‘暗龙卫’调令,见此令如见亲王,天下暗卫,莫敢不从。大朝之内,仅我一人持有。”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你的那个鬼仆,青黛。她的尸骨,就埋在听竹苑西南角那棵老槐树下,三尺之处。你可以随时取回安葬,完成你们之间的契约。”
这一刻,苏半夏是真的被震住了。
如果说暗龙卫令牌是权力的凭证,那青黛尸骨的下落,就是一把精准刺入她内心最深处的钥匙。
这个男人,对她的底细了如指掌。
权衡利弊,只在转瞬之间。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眼下的她,已是困兽。萧无咎的出现,是唯一的破局之机。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玄铁令牌,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来自九幽的玄冰。
“成交。”
苏半夏拿起令牌,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要先看到你的诚意——春杏的尸体在哪里?”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她指甲缝里的泥土,来自院中那口枯井下的地窖。地窖里不仅藏着赵德监守自盗、从安郡王府偷运回来的赃物,还有一具武库管事的尸骨。我需要验尸,拿到赵德杀人灭口的铁证,让他再无翻身可能。”
萧无咎的眼中,那抹赞赏之色更浓了。
“尸体在王府冰窖的暗格里,被他用寒冰镇着,以防腐坏。”他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明夜子时,我带你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已经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重新融入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深沉黑暗之中。
就在他即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一句冰冷的警告,如鬼魅的低语,飘了过来。
“小心那个叫云虚子的道士。他不仅是赵德的帮手,他来王府,更是为了这地底下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