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面沉如水,步履平稳地离开了那片喧嚣混杂着腐臭的后厨。
她走得不急不缓,仿佛只是随意巡视了一圈,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路过的下人纷纷垂首行礼,无人能从她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看出半分端倪。
回到听竹苑,她屏退了所有侍女,只留下一室寂静。
“青黛。”
随着一声轻唤,阴风乍起,青衣鬼影无声无息地在屋内凝实。
“小姐,有何吩咐?”
“去查。”苏半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厨房里,一个叫周娘子的厨娘,两个月前‘失足’落井而亡。我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青黛躬身领命,身形化作一缕青烟,瞬间消散,融入了王府那无边无际的夜色与阴影之中。
对于鬼魂而言,夜幕下的王府,是另一番天地。
活人听不见的窃窃私语,看不见的故地重游,都在阴气的流转中,构成了一张复杂而真实的情报网。
青黛没有去惊动那些新死的、执念驳杂的游魂,而是直接找到了几个盘踞在王府老槐树下、已经“住”了几十年的老鬼。
这些老仆鬼魂,见证了王府几代人的兴衰,对府内的腌臜事,知道得远比活人要多。
一番“交流”下来,信息很快汇总到了苏半夏这里。
周娘子,王府的老人了,厨艺精湛,为人也算正直。
两个月前,被人发现溺死在厨房后院的废井里,报的是失足落水。官方草草验过,便定了论。
而就在她死后不到半月,她那位在王府当差的丈夫,便被寻了个由头,远远打发去了城外的庄子。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消息。
真正关键的,来自一个生前在厨房烧火、因病早夭的小丫头鬼魂。
她魂体微弱,言语不清,但传递出的信息却无比清晰:周娘子死前,曾与厨房管事刘妈妈在柴房里爆发过一次剧烈的争吵。
原因是周娘子发现刘妈妈采买的肉料不仅价格虚高得离谱,更是将那些快要腐坏的次品,混在给下人们吃的大锅菜里。
她忍无可忍,扬言要去福伯那里告发。
而刘妈妈当时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句淬了毒的威胁,小丫头鬼魂至今“记忆犹新”——“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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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月色如霜,王府的废井旁,阴气比别处更浓三分。
苏半夏一袭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将那几个从水缸后取来的、散发着恶臭的油纸包放在井沿,腐肉的气味,便是最好的引魂媒介。
“系统,开启阴阳眼。”
【指令确认。】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用一根银针蘸了蘸里面无色无味的药水。
这是她早就备好的、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随即,她手持银针,按照系统在脑中投射出的、经过简化改良的古法符纹,在布满青苔的井沿上,飞快地刻画起来。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井口阴风大作。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股肉眼不可见的阴气,如同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疯狂地向井口汇聚。
那口废井,仿佛成了一个贪婪的漩涡,正在吞噬着周遭的能量。
井中,浑浊的水面开始冒起一个个气泡,一个浑身湿透、青白浮肿的妇人虚影,缓缓地从水中升起。
正是周娘子。
她的鬼魂比白天在厨房所见清晰了数倍,但眼神依旧空洞,意识混乱。
她飘荡在井口,只是不断地、机械地重复着几个破碎的词语:
“肉……有毒……我的孩子……救……”
她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青黛。”苏半夏沉声命令。
青黛早已在一旁待命,她点了点头,鬼体散发出柔和的青光,缓缓靠近那痛苦挣扎的周娘子。
“姐姐,我也是冤死之人。”青黛没有用强,而是将自身那股源于冤屈的阴寒执念,化作一丝共鸣的频率,轻轻地覆盖过去,“你的苦,我懂。静下心来,告诉我们,是谁害了你?”
同为冤魂,那种不甘与怨恨,是最好的共情。
周娘子的虚影剧烈地颤抖起来,狂乱的能量波动在青黛的安抚下,竟奇迹般地渐渐平复。
她空洞的双眼,慢慢聚焦,终于恢复了一丝神智。
“是……是刘妈妈……”她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我发现她……她把那些臭了的肉,洗了洗,用重料煮了,给下人们吃……好几个体弱的,拉得快脱了形……我气不过,要去告发……”
“她……她和王老虎……把我堵在厨房……用我乡下的儿子要挟我……我……我不从……他们就……就把我……勒死了……丢进了井里……”
说到“勒死”二字时,她脖颈处那道紫黑色的勒痕,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那晚的暴行。
“你想我们怎么做?”苏半夏直截了当地问。
周娘子看向她,虚幻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遗愿无比清晰:“一,揭发刘妈妈和王老虎的罪行,让他们得到报应,别再害人了!二……求王妃……给我那年仅十岁的儿子……留一条活路,给他一笔抚恤,让他……不至于流落街头……”
“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