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寒露,浸透了听竹苑的石阶,月光如水银泻地,冰冷而无声。
苏半夏踏入自己院落的那一刻,从废井旁带来的阴寒与怨气,仿佛被这寂静的夜色瞬间稀释、吞没。
她将周娘子暂且安抚于井中,许诺天明之后便着手处理。
回到房内,她没有点灯,只是静立于窗前,任由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削瘦而挺直的剪影。
脑海中,线索如同一根根散乱的丝线,在法医独有的缜密逻辑下,被飞速地牵引、编织成网。
柳侧妃,刘妈妈,虚高的采买账目,以次充好的食材,还有那些被悄无声息丢弃的、来自“福满楼”的昂贵腐肉……
贪墨?
不,这太浅了。
如果只是为了中饱私囊,根本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地内外勾结,制造出这么大的浪费。那些被扔掉的肉,本身就是一大笔银子。
这更像是一场……洗钱。
用王府的采买款项,从“福满楼”这样的地方高价购入食材,再以“损耗”的名义将其处理掉。
钱,光明正大地流出了王府,落入了柳侧妃的口袋,再通过某些渠道,变成豢养私兵、收买人脉的资本。
厨房,不过是她庞大资金链条上,最不起眼却又最关键的一环。
而文伯鬼魂指着账册的焦急模样,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贪墨,更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这笔钱的最终去向,那是一股足以动摇王府根基的暗流。
苏半夏的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这战王府,从内到外,早已烂得千疮百孔。
“青黛——”她刚要启唇,唤出自己的灵体助手,让她连夜去盯死刘妈妈的动向,看看她会与谁接头。
“嗬——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野兽低吼,毫无征兆地从院落的西南角传来。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却又被某种力量死死地束缚着,没有传出太远,只在这片寂静的院落中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半夏揣在怀中的那个、用来封存井边阴煞气息的小瓷瓶,骤然微微发烫。
瓶中那一缕被她抽离出来用作引魂媒介的黑气,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竟在瓶内疯狂扭动、冲撞,拼了命地想要朝着那吼声传来的方向飘去。
苏半夏心中猛地一凛。
西南角……那是萧无咎藏身的密室方向。
她的指尖触上冰凉的窗棂,脑中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
今天,是十五。
月圆之夜。
她再不迟疑,利落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朱红符文的布袋,将那躁动不安的瓷瓶一把塞了进去,隔绝了它与外界的感应。
随即,她转身抓起桌上早已备好的银针包和应急药囊,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西南角掠去。
---
密室外围,几名身着黑甲的暗卫如铁铸的雕塑,分立在暗影之中。
往日里,他们气息沉凝,与黑夜融为一体。
但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焦灼,如临大敌般退到了更外围的警戒线,将通往密室的入口完全空了出来。
他们看到了苏半夏的到来,却没有一人上前阻拦,只是默默让开了路。
这无声的默许,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了情况的危急。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素手贴上那扇冰冷的石门,微微用力。
“嘎吱——”
石门应声而开。
一股混合着浓重血腥与刺骨冰寒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迎面扑来。
室内漆黑一片,未点一灯。
只有一束惨白的月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地上投下一块冰冷的光斑,勉强照亮了室内的轮廓。
萧无咎蜷缩在最深处的石榻角落,那身原本挺括的玄色衣衫,此刻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紧贴在他剧烈起伏、肌肉贲张的背脊上,勾勒出一条充满痛苦力量感的弧线。
他的双手,正以一种足以碎金裂石的力道,死死抠进坚硬的石榻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一片,手背上虬龙般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扯的嘶哑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忍受着凌迟般的酷刑。
苏半夏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借着月光,她清晰地看到,在他裸露的脖颈皮肤之下,有数条细长如蚯蚓的凸起,正在疯狂地、无规律地蠕动着。
它们像是拥有生命的毒蛇,从他心口的位置为源头,向着四肢百骸、头颅百会,疯狂扩散。
医者的本能让她立刻上前,试图为他搭脉。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触及他滚烫的手腕皮肤,一股无法形容的、既刺骨冰寒又狂暴无匹的内息,猛地从他体内反震而出。
“唔!”
苏半夏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系统警报: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征。】
【寄主体内蛊虫活性呈爆发式增长,正在急速吞噬其生命能量。】
【关联能量分析:阴煞(产生微弱共鸣,刺激蛊虫活性)。】
果然如此。
她不再犹豫,从针包中“铮”地一声抽出最长的那根三寸银针。
指尖内力微吐,银针的针尖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她目光如电,精准地瞄准了萧无咎颈侧一处可暂时麻痹神经、缓解剧痛的“天窗穴”,手腕一抖,疾刺而下。
银针精准入肉,深达三分。
萧无咎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猛然一僵。
但这僵直只持续了不到一息,随即,他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幅度剧烈颤抖起来。
他倏地抬起头。
月光下,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瞳,竟泛着不似活人的、浓稠如血的暗红色,死死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苏半夏。
那眼神中没有杀意,却有一种比杀意更令人心悸的、近乎绝望的清醒与挣扎。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满口钢牙生生咬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挤出来的:
“走……出去……锁门……”
话音未落,他心口处的衣衫“刺啦”一声,猛地绽开一道裂口。
皮肤之下,一条深紫色、足有指节粗细的恐怖凸起,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剧烈搏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他的血肉,破体而出。
苏半夏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了他裂开的衣襟之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