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临阵脱逃”这四个字,尤其是在手术台前——哪怕这张“手术台”,只是一张冰冷的石榻。
她的目光,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死死地钉在那片衣衫之下,那条随着心跳狰狞搏动的深紫色凸起上。
那搏动的规律,那狂躁的频率……
太熟悉了。
就像是地下甬道尽头,青铜巨门前那座阴煞阵图核心脉动的翻版,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但其本源的邪诡与阴寒,如出一辙。
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疯狂碰撞、串联。
【阴阳眼功能紊乱】的系统提示、小瓷瓶里那缕阴煞黑气对萧无咎的异常渴望、还有此刻这与阵法同源的蛊虫搏动……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推测,在她心底轰然成型。
萧无咎体内的噬心蛊,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发作,而是被某种外来的、更强大的阴煞能量,给强行“唤醒”了。
它在共鸣,它在兴奋,它在被引诱着,要从这具躯壳里破体而出,去朝拜它的“君王”。
赌一把。
与其让他被动地被这股力量撕碎,不如由她来做那个执棋者,引蛇出洞。
苏半夏眼底寒芒一闪,再无半分犹豫。
她一把扯下颈间那个绣着朱红符文、用来隔绝气息的符袋,动作快如闪电,将那封存着一缕精纯阴煞的瓷瓶悍然取出。
“嗤——”
瓶塞被拔掉的瞬间,一股肉眼难辨的黑气,如同挣脱了囚笼的恶鬼,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泄露出来。
“吼!!!”
几乎是在同一刹那,萧无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咆哮。
他心口那条深紫色的蛊虫凸起,像是被浇上了一勺滚油,骤然间暴涨了近一倍。
它疯狂地、剧烈地扭动、挣扎,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乱窜,似乎下一秒就要撕裂血肉,钻出体表。
就是现在。
苏半夏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左手手腕一沉,将那小小的瓷瓶口,精准地悬停在蛊虫凸起上方三寸之处,用那缕精纯的阴煞之气,死死地“钓”住了蛊虫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早已拈起了三根蓄势待发的银针,指尖内力流转,针身在惨白的月光下,泛起一层如霜的微光。
“金针渡厄,锁!”
一声低喝,她手腕疾抖。
三道银光,不分先后,以品字形,呈三角之势,精准无误地刺入了蛊虫凸起头部、七寸、尾端所对应的体表三大穴位。
针落,如山岳镇压。
那条原本狂暴到极致的蛊虫凸起,就像是被三根无形的铁钉死死钉住,猛地一滞。
萧无咎的身体如同被巨锤砸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从石榻上弓起了骇人的弧度。
瓷瓶中飘出的那缕阴煞黑气,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地扑向那三根银针,企图钻入萧无咎体内,与蛊虫汇合。
然而,就在黑气触及针身的瞬间,一层几不可见的淡淡金芒在针上一闪而逝。
那是苏半夏刚刚用系统功德紧急兑换的“镇魂安魄”药力,早已附着于针上。
黑气被这股力量死死隔绝在外,只能徒劳地萦绕在银针周围,发了疯似的盘旋,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呃……”
萧无咎闷哼一声,那双暗红如血的眼瞳中,狂暴的疯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虚脱。
“噗——”
他猛地侧过头,呕出一小口漆黑如墨、带着腥臭的淤血,溅在冰冷的石地上,冒起丝丝白烟。
苏半夏不敢有丝毫松懈,纤细的手指依旧搭在三根银针的尾端,神经紧绷,通过针体,清晰地感受着他体内那狂暴的气血与被死死压制的蛊虫之间,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对抗。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两人内力通过银针产生了极其微弱的交汇,又或许是萧无咎此刻神志防线最为薄弱。
苏半夏的眼前,骤然一黑。
破碎的、不属于她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是漫天的黄沙,残阳如血。
一面绣着“萧”字的残破军旗,斜插在沙地里。
身披染血甲胄的萧无咎,单膝跪在一辆被劫掠一空的军饷马车旁,他的手中,死死攥着一块已经碎裂的玄铁令牌。
令牌上那繁复的花纹,苏半夏瞳孔骤缩——那核心纹路,竟与她在地下甬道回溯文伯记忆时,所见那只枯手上佩戴的护腕徽记,一模一样。
画面骤然切换。
——阴暗的帐篷内,豆大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如同鬼魅。
一名身穿异族服饰、脸上覆着诡异彩纹的枯瘦老者,正用一双干枯如鸡爪的手,将一只蠕动着的、与此刻萧无咎体内别无二致的深紫色蛊虫,放入一只盛满烈酒的青铜碗中。
一只手,一只保养得极好、修长白皙的手,从对面接过了酒碗。
那只手的小指上,赫然戴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翡翠戒指。
那戒指的样式,那独特的祥云镶金纹……苏半夏今日下午,才在柳侧妃赏赐给刘妈妈的那对耳坠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同款纹样。
画面戛然而止。
苏半夏浑身剧烈一颤,猛地从那短暂而恐怖的回溯中脱离,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看向石榻上因极致痛苦而意识模糊的萧无咎,又想起柳侧妃那张温婉贤淑的脸,以及厨房管事刘妈妈那贪婪的嘴脸。
当年的军饷劫案,今日的噬心之蛊,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却被一枚令牌、一枚戒指,穿成了一条淬满剧毒的线。
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可怕猜想,破土而出。
她稳住心神,缓缓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室内,只剩下萧无咎微弱却平稳的喘息声。
他半睁开眼,虚弱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苏半夏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王爷,三样东西。”
“你丢失的军饷,你身上的蛊毒,还有……柳侧妃手上的一枚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