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那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字一句，凿在死寂的密室中。
“王爷，三样东西。”
“你丢失的军饷，你身上的蛊毒，还有……柳侧妃手上的一枚戒指。”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凝滞。
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萧无咎那逐渐平稳下来，却依旧带着几分虚弱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体内那狂暴肆虐的蛊虫活性，终于被金针与药力强行镇压，缓缓蛰伏隐没。
萧无咎眼中的暗红褪尽，那双深邃的凤眸恢复了清明，却也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
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发梢，一缕缕地贴在苍白却轮廓分明的额角，让他那份神祇般的俊美，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破碎感。
他没有理会身体的虚脱，沉默地自行运功调息片刻，强行压下气血的翻涌，才缓缓抬眼，看向眼前这个临危不乱，甚至可以说胆大包天的女人。
“你看见了。”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这是一个陈述，而非疑问。
他不知道她是如何“看见”的，但那双清亮得仿佛能洞穿阴阳的眼眸，不会说谎。
苏半夏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用一种近乎于艺术的精准，小心翼翼地起出他身上的银针。
每一根针尖，都带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黑色黏液，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她没有丝毫嫌恶，反而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
她用备好的特制小药瓶，将那黏液小心翼翼地刮取、收集。
几乎是同时，她脑海中响起了系统冰冷的分析音：
【样本分析中……成分：蛊虫代谢毒素，混合宿主血液。】
【检测到与“阴煞”能量及“翡翠戒指纹样关联物质”存在微量同源性……】
果然。
她将药瓶严密盖好，妥善收起，这才抬眸，平静地迎上他锐利的审视：
“蛊虫的发作，并非完全自发。它像是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饿狼，而就在刚才，有东西在王府里对它吹响了口哨。它受到了精纯阴煞能量的刺激，所以才会如此狂暴。”
她顿了顿，补充道：“王府地下，或者说……你的身边，有东西在吸引它。”
萧无咎缓缓坐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他依旧挺直了那如孤松般坚毅的背脊。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一寸寸地审视着眼前的苏半夏，似乎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久，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却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柳氏身边，半月前来了个苗疆巫医，名唤乌桑。对外宣称，是为本王寻来的、能调理‘旧疾’的神医。”
他并未否认苏半夏的猜测，反而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更明确的线索，主动递到了她的面前。
“今日你见到的那种翡翠纹样，是柳氏母族——南方‘万宝行’商路的独家标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那块令牌……”
他的眼神蓦地黯了黯，像是陷入了遥远而血腥的回忆。
“它属于本王当年的一位副将，陈猛。在案发前夜，他奉我的密令，押送一批所谓的‘特殊药材’先行。”
信息碎片，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在苏半夏的脑海中“咔”地一声，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
她想起了回溯中那只戴着护腕的枯手，想起了那个在烛火下状若鬼魅的彩纹蛊师……
“那位副将，现在何处？”她追问道。
“死于乱军，尸骨无存。”萧无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据幸存的兵卒描述，他死前并未受致命外伤，而是突然状若癫狂，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心口，力竭而死。”
这个症状……
与蛊毒发作何其相似。
苏半夏瞬间通透，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猜想脱口而出：
“你是怀疑，他当年奉命押送的所谓‘药材’，根本不是药，而是蛊虫，或者是培育蛊虫的引子？军饷劫案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押运的混乱，将这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你的军中，甚至，种入你的体内？”
萧无咎没有承认，也未否认。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最确凿的答案。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半夏手中那个小小的药瓶上：“你既然能暂时压制它，可能彻底清除？”
苏半夏摇了摇头，神情凝重：“理论上可以，但我需要更多关于这种蛊虫的资料，它的习性、弱点……最好，能拿到活体样本进行分析。或者，找到当年的知情人。”
她的目光微微一闪：“比如，那个乌桑。”
“机会，会有的。”
萧无咎沉吟片刻。
“三日后，是太后六十寿辰，按例柳氏会入宫贺寿。以她急于表现的性子，必然会带上乌桑，在太后面前‘献艺’，展示她为王府寻得‘神医’的功劳。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正式地看向苏半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邀约。
“你的‘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许，也能看到蛊虫留下的‘痕迹’。”
这是明确的合作邀请。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在见识了她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之后，这位假死的战王，终于递出了橄榄枝。
苏半夏将药瓶收入袖中，指尖冰凉。
“好。”她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先清理一下王府的内部，确保我们联手唱戏的时候，不会有钉子在背后点火。”
她指的，自然是厨房和账房里，那些柳侧妃安插的眼线与爪牙。
萧无咎闭了闭眼，将所有的疲惫与伤痛尽数敛入眼底。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一片铁血的肃杀与决断。
“准。”
“放手去做，本王……给你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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