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浸透了战王府的每一寸砖瓦,却照不进萧无咎那间密不透风的地下暗室。
苏半夏推门而入时,带进了一身深夜的寒气。
她没有半句废话,将三样东西径直放在了萧无咎面前的石桌上:一个装着蛊虫样本的瓷瓶,一颗被掉包的黑色药丸,以及那份从鬼市带回来的、无声诉说着血腥过往的尸体勘验记录。
“乌桑,苗疆蛊师,柳侧妃的兄长柳万金是他的主顾。”苏半夏的声音清冷,如同手术刀划过冰面,“我在他的石室里,发现了一具被用作蛊皿的尸体,虎口有旧刀疤,心口被掏空。”
萧无咎拿起那份记录,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两点寒星。
当他看到那刀疤的形状描摹时,握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是他,郑锋。”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压抑的雷鸣,“三年前,他随军饷失踪,卷宗上,他是监守自盗的叛徒。原来……是被做成了活祭。”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狭小的暗室中弥漫开来。
苏半夏拿起那颗黑色药丸,用银针刮下少许粉末,置于灯火上。
一股奇异的甜香混杂着焦糊味瞬间散开,闻之令人头脑发胀,心跳加速。
“致幻,且能瞬间榨干人的生命潜能。”她做出诊断,“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为你准备的。太后寿辰,他们会用这东西配合某种仪式,让你‘死而复生’,再当众‘发狂’。届时,一个疯癫失控的战王,比一个死去的战王,更能让某些人称心如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冷酷。
这盘棋,对方已经布到了最后一步,只等着太后驾临,便要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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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一道尖锐的传召声划破了王府清晨的宁静。
太后宫中的内侍总管亲临,在一众仆役战战兢兢的跪拜中,展开了明黄的懿旨。
“太后口谕——”
“哀家听闻战王府近来异象频发,心甚念之。三日后,将亲临王府,慰问遗孀,勘查府邸,以安亡魂。届时,王妃苏氏、侧妃柳氏需共同接驾,府中上下,不得有误!”
口谕念罢,庭院内一片死寂。
苏半夏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
而她身侧的柳侧妃,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那张素来带着楚楚可怜的脸上,竟闪过了一丝淬了毒的、近乎癫狂的决绝。
鱼儿,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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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旨一收,柳侧妃立刻恢复了柔弱的模样,却在转身的瞬间,对心腹刘妈妈递去一个狠戾的眼色。
当晚,夜深人静。
正在房中调息的苏半夏猛地睁开眼。
通过与周娘子的那一丝微弱灵契,她清晰地感知到,王府厨房的方向,正传来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恐惧与毁灭的负面情绪波动。
“青黛,去看看。”
青黛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穿墙而出。
片刻后,她带回了令人心惊的画面。
厨房后灶,刘妈妈正指挥着两个心腹婆子,将一捆捆厚厚的账册和采购单据发疯似的塞进灶膛。
熊熊的火光映着她扭曲的脸,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而在后院的花圃深处,另一个仆役正手忙脚乱地挖坑,将几个散发着可疑药味的包裹匆匆掩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半夏冷笑一声。
几乎在青黛回报的同时,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已潜入厨房暗处。
趁着刘妈妈转身取水的间隙,暗卫甲如狸猫般一闪而过,将灶膛边一摞即将被焚烧的真账册,与手中一摞早已备好的空白册子瞬间对调。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快得连火苗都未曾晃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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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
柳侧妃一反常态,主动找上了苏半夏,脸上挂着得体的忧思:“姐姐,太后即将驾临,府库中先王妃的遗物也该好生整理一番,免得失了体统。按规矩,此事需你我同在才行。”
这显然是鸿门宴,但苏半夏毫无惧色,欣然前往。
王府库房内,尘封的木箱散发着陈年檀香的味道。
柳侧妃假意清点,在一排架子前“不慎”失足,撞翻了一个半旧的檀木匣子。
“哐当——”
木匣坠地,从里面滚出一尊巴掌大小、雕刻得面目狰狞的木偶。
那木偶心口处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背后还用朱砂贴着一张黄纸符,上面赫然写着苏半夏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啊!这是什么?!”柳侧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脸色煞白地指着木偶,声音颤抖,“妖、妖术!姐姐……难怪王爷亡灵不宁,府中怪事频发,原来……”
她话未说完,却已将所有的脏水都泼了过去。
周围的下人瞬间吓得跪倒一片,看向苏半夏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然而,苏半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千年古井,深不见底。
阴阳瞳,悄然开启。
在那双洞穿虚妄的眼中,木偶的秘密无所遁形。
它内部中空,塞着一小撮女子的断发与指甲碎屑。
系统光速比对后给出结论:与苏半夏梳妆台上残留的样本,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是内贼,是栽赃,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恶毒戏码。
苏半夏没有怒斥,没有辩解,只是缓步上前,弯腰拾起了那尊木偶。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侧妃既认定此物不祥,那便交由本妃处置。太后驾临在即,府中不宜再生事端,此事到此为止。”
说罢,她当着柳侧妃惊疑不定的目光,竟亲手将那“罪证”锁入自己随身带来的一个玄铁小箱中,“咔哒”一声,彻底封存。
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让柳侧妃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憋死在了喉咙里,她看着苏半夏镇定离去的背影,心头第一次涌起一股抓不住、看不透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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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院落,屏退左右。
苏半夏打开铁箱,指尖轻轻拂过木偶背后那张画着诡异符文的黄纸。
在阴阳瞳的注视下,那些扭曲的朱砂线条,竟与她在乌桑石室中看到的那些异族文字,有着惊人的三分相似。
她取来一张空白的符纸,手执狼毫,蘸上朱砂,将人偶背后的符文,一笔一划、分毫不差地临摹了下来。
放下笔,她看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符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着空气轻声自语,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下达最后的通牒。
“柳青青,你的戏,该我来写剧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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