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王府沉入最深的墨色。
庭院里,青黛紧随其后,她不再是那个吊死在后院枯井旁的丫鬟,而是穿行于幽暗中的幽魂信使。
她轻轻拂过柳侧妃院落外那棵百年老槐的枝干,指尖一颤,一阵冷风骤起,竟引得门扉“吱呀”一声无故开启。
随后,她悄然游移至观星台檐下,一缕幽幽凉意自檐角飘落,烛火未灭,却“嗤”地一声诡异地熄灭,旋即又“噼啪”自燃,火苗扭曲成蠕动的蛇形,映照出墙面上恍若鬼影游走的暗影。
她轻声低语,模仿着周娘子临终前那声断续的啜泣——“救……救我……”游荡在库房檐角的瓦当间,如同深夜的钟摆,一声声敲向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而此时,在祠堂外空旷的月光之下,萧无咎已换上那袭特制的素纱黑袍,半透明材质如烟如雾,在月色微光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形一纵,如鬼魅般掠过青石小径,脚步不沾露水,连风都仿佛为他屏息。
他在祠堂后墙外潜伏,目光沉静如渊。
那黑袍随夜风微微扬起,衬着他嶙峋的轮廓,宛如一尊从地狱走出的古老祭祀。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短刃,刃口寒芒闪烁,泛着幽蓝的薄光——那是苏半夏用千枚阴魂骨灰淬炼的“引灵刃”,专为导引阴气而生。
“引灵刃,开。”
他低声一念,黑袍骤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银雾,似有若无地缠绕周身,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已成了夜风的一部分。
祠堂内,香炉未熄,烛火飘摇,墙上的先王遗像倒映在厚重铜镜中,随着萧无咎的身影缓缓浮现,竟似与那画像重叠在了一起。
这一幕,若被旁人目睹,必会惊呼“王爷显灵”。
姿态,威仪,气息——三者皆与真身无异,只是少了那一点血肉之躯的体温。
他静静站在正殿中央,双目微阖,仿佛在冥想亡魂,又似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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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柳侧妃被一阵难言的寒意惊醒。
她披衣起身,推门而出,院中夜风凛冽,月华如霜,槐树影斜。
她不经意抬眼,只见槐树下,一道披头散发、脖颈间赫然留着一道暗红勒痕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仿佛刚从井中爬出。
那身影身披破旧素衣,身形纤细,而那勒痕清晰得触目惊心,像是被绳索勒断脖颈所留——与当年溺毙在井中的青黛,一模一样。
“啊——!”她尖叫出声,声音凄厉,直冲云霄。
“有、有鬼啊!是……是青黛!她没死!她回——”
话音未落,她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院中仆役闻声惊起,火把晃动,几道人影冲入院中,可再看那槐树之下,空无一人,唯有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半透明的脚印,水渍里还隐约浮着一点诡异的青色微光,瞬间蒸腾即散。
“快!快禀告王妃!”一名婆子颤抖着喊道。
柳侧妃捂着心口,蜷缩在廊下,脸色惨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那空无一物的槐树底,眼神里充满了惊悸、怨毒与恐惧。
“这……这是苏半夏设下的阵法!是她……她通灵作祟!还不快去请钦天监正使来查!”
她缓缓抬头,目光死死锁定了东边——那是苏半夏院落的方向。
“只要太后明日来了,便可将她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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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阴阳交界的观星台顶,钦天监正使手持鎏金罗盘,正缓步踱步。
他脚步稳健,眼中却透着职业性的警觉。
他自太后面前受命,专门勘查王府风水,以探“亡魂扰乱、阴气逆冲”的真相。
却见,罗盘指针突然剧烈震颤,竟如被无形之手强行扭转,旋转不止,发出“嗡嗡”低鸣。
他心头一紧,猛然抬头——
观星台之上,西侧窗棂赫然显现出一道高大身影,玄袍垂地,轮廓清晰如剪影,周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阴寒威压,仿佛从地狱归来的帝王,正俯视人间。
他倒退一步,心神俱震,怀中那枚祖传的镇魂玉符“咔嚓”一声骤然裂开,玉片边缘渗出点点黑血。
“这……这是不详之兆!此宅卧龙藏鬼,王魂滞留,阴气冲顶,若不速除,恐危及国本!”
他再不敢多留,转身疾退,夜风呼啸,袍角翻飞,口中却已默念起一道驱邪咒语,仿佛连他自己,都已不敢面对那夜中所见之“死而不亡”的帝王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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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咎立于祠堂前,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他自始至终便未曾离开。
苏半夏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暗处,白衣胜雪,指尖轻点下一枚幽绿色的玉符,悄悄植入掌心。
“釜底抽薪,引火上身。”她低声一笑,眸光如刀,直刺夜色深处,“现在,让他们尖叫着把戏演到最后。”
她的呼吸沉缓,只是轻轻吐出几个字,声音几乎淹没在夜风里——
“萧无咎,该你出手了。”
话音未落,祠堂正门“轰”地一声从内崩裂。
一道破庙的巨力自门内荡出,惊得院中青石簌簌碎裂,飞灰四溅。
然而,门后却空无一人。
只有那道玄袍身影,在月光下缓缓转身,玄袍翻卷,如夜之化身,而门缝间,竟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入尘埃,无声无息。
“也好。”他的声音低沉如古井,“叫他们,亲眼看看——我死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谁。”
夜尽将明,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染上围墙。
王府中门,依旧紧闭。
但那缝隙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注视着天亮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