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艰难地穿透劫后余生的庭院,将满地狼藉照得一清二楚。
青石板上,血符的痕迹已然淡去,只余下浅浅的刻痕与被阴煞腐蚀出的焦黑印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草木烧灼后的混合气味,仿佛一场无声的战争刚刚落幕。
萧无咎抱着怀中气若游丝的苏半夏,眉头紧锁。
他那身玄黑色的王袍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血迹,高大的身躯却站得如同一杆标枪,稳稳地托着那个为他逆天改命的女人。
入手处,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皮肤却冰得吓人,仿佛所有的生命热度都被那一夜的禁忌之术抽干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股极其精纯而霸道的阴寒之气,此刻正在她纤细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如同一条无形的冰蛇。
而他心口处,那被“命魂针”强行压制下去的噬心蛊毒,虽未发作,却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竟隔着他的血肉,与她体内的那股阴寒产生了丝丝缕缕的共鸣与拉扯。
这种感觉无比诡异,仿佛他们的生命,通过某种看不见的线,被强行纠缠在了一起。
“王爷!”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地,正是王府的暗卫。
他们看着眼前的残局,尤其是那具状若干尸的柳侧妃,饶是见惯了生死,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骇然。
“清理现场。”萧无咎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不带一丝波澜,“柳氏的尸身,连同所有乌桑留下的翡翠碎片,一片不留,秘密处理掉。对外,就说侧妃为护王府,被怨灵所噬,尸骨无存。”
“是!”暗卫领命,动作迅捷地开始收拾残局。
萧无咎不再看那片狼藉,抱着苏半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内院。
每一步,他都小心翼翼地渡入一丝自己至刚至阳的内力,试图护住她脆弱的心脉,然而那股阴寒之气却如跗骨之蛆,顽固至极,他的内力一靠近,便被其吞噬大半,只能勉强维持她心脉不致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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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灾平息的消息,比暗卫的动作更快一步传到了宫里。
半个时辰后,太后在钦天监正使与大批禁军的簇拥下,驾临战王府。
她看到了那一片狼藉的庭院,也闻到了那还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钦天监正使手持罗盘,在庭院中走了一圈,随即面带惊容地回禀:“启禀太后,阴煞之气……已、已然尽数消散!此地龙脉虽有动荡,但已归于平稳,实乃……实乃奇迹!”
“奇迹?”太后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落在紧闭的内院门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哀家听闻,是战王妃以命相搏,引动了先王英灵,才镇压了这场泼天大祸?”
这自然是暗卫们早已布置好的统一口径。
“回太后,正是如此。”管家躬身回道,“王妃……王妃她为护王府安宁,已、已然元气耗尽,昏迷不醒。”
太后沉默了片刻,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缓缓开口,声音威严:“战王妃苏氏,忠心护主,镇宅有功,实在是女眷之楷模。传哀家懿旨,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王妃既然身受重伤,王府诸事,便暂由宫里派来的孙嬷嬷协助料理,也好让她安心休养。”
这番话,明为体恤,实则便是将整个战王府置于了眼皮子底下的监视之中。
“哀家想去灵堂,再看无咎一眼。”太后话锋一转。
“太后。”萧无咎的声音隔着院门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痛”与疏离,“亡灵需静养,家妻又重伤在床,实在不宜再受惊扰。太后厚爱,无咎心领了。”
如此直白的拒绝,让周围的空气瞬间一凝。
太后的目光变得深不见底,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良久,她才缓缓道:“也罢。那就让王妃好生休养吧。”
说罢,她转动佛珠,再不看那庭院一眼,转身移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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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半夏在一片刺骨的阴寒中醒来。
那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深冬的冰湖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她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幔。
这是……她的房间?
她不是在庭院里施展鬼门十三针吗?
记忆回笼,她下意识地想要运转内力,查看自己的状况。
然而,念头刚起,心口处便传来一阵细密的、如同被无数钢针穿刺的剧痛。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禁忌之术反噬:阴阳失衡。】
一行黯淡的血色小字,在几乎快要熄灭的系统界面上缓缓浮现。
【每月朔日需饮契约者(萧无咎)至阳心头血三滴,连续三月,方可稳固。】
【下次朔日:七日后。】
心头血……
苏半夏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仅把自己和萧无咎的命绑在了一起,还把自己绑成了一个需要定期“吸血”的怪物。
这代价,当真霸道。
就在这时,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妙的感应。
她能模糊地“看”到,就在隔壁的书房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负手而立,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强烈的担忧与冰冷的肃杀之气。
是萧无咎。
这契约,竟还附带了情绪感应。
“吱呀——”
房门被推开。
萧无咎亲自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
他将药碗放在床边,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开门见山:“太后已经起疑,宫里安插的眼线多了三倍。”
苏半夏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他伸手按住。
“别动。”
他顺势坐在床沿,动作自然地撩开了自己心口的衣襟。
那里,原本被命魂针刺入的红点周围,皮肤之下,竟浮现出一圈极其复杂的纹路,一半是象征着鬼门针法的诡异金痕,另一半,则是代表噬心蛊毒的邪异紫色。
金紫二色,如两条相互撕咬的毒蛇,死死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诡异的平衡。
“你我的命,现在绑在一起了。”
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在了苏半夏的枕边。
匕首的鞘上镶满了细碎的红宝石,华美异常。
“七日后,用它取血。”他言简意赅,“眼下,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乌桑背后的人,拿到真正的解药,彻底清除蛊毒的根源。”
苏半夏的手指触碰到那把匕首,入手处,一股温润之意顺着指尖传来,竟让她体内那股跗骨的阴寒,稍稍缓解了一丝。
她握紧了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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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墙而入,正是青黛。
她带回了宫中的最新情报。
“主子,太后回宫后,秘密召见了钦天监正使,还有一个……面生的黑袍老妪。”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奴婢潜伏在殿外,听到那老妪检查了正使碎裂的护身玉符后,低声说:‘非寻常阴灵,乃龙脉怨力与生人精血强行糅合之象……施术者,恐遭天道反噬,活不过三载。’”
活不过三载?
“后来呢?”苏半夏的声音很冷。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停了很久,才开口说:‘盯紧战王府,尤其……那位王妃的饮食。’”
苏半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年?”她低声自语,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燃起的熊熊战意,“那就看看,是谁……先熬不过谁。”
她转头,看向窗外书房亮着灯火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
“萧无咎,乌桑的石室留下的线索,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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