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亥时。
鬼市的喧嚣与污浊,在踏入这条名为“枉死巷”的尽头窄巷时,便被隔绝得一干二净。
空气里只剩下一种陈腐的、类似冢中枯骨被岁月风干后的味道。
巷底,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森森白骨垒砌而成的拱门——“枉死门”。
那骨头有人类的,也有兽类的,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拼接在一起,黑洞洞的门后,是翻涌不休的浓郁雾气,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
苏半夏一袭黑衣,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而精致的下颌。
她手持那枚黑木令牌,在门前站定。
令牌上雕刻的恶鬼图案,在接触到门后溢散出的雾气时,竟微微发烫。
门,无声地向内洞开。
一道引路人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后,他全身笼罩在破旧的灰袍里,看不清面容,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半夏压下心头的不适,迈步而入。
身后,青黛的魂体化作一缕几不可查的青烟,悄然跟上。
穿过那片能见度不足半尺的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规模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溶洞。
洞顶高悬,钟乳石如利剑般倒悬而下,洞壁之上,则被人为地镶嵌了无数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与幽幽燃烧的磷火,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诡异的青蓝色。
溶洞中央,是一座由整块黑曜石打造的高台。
高台四周,则如蜂巢般,错落有致地悬挂着数十个独立的黑纱包厢,彼此之间由狭窄的吊桥相连,确保了所有客人的绝对私密。
引路人将苏半夏带入其中一个包厢后,便如鬼魅般悄然退去。
包厢内陈设简单,却极为舒适。
一张软榻,一方案几,上面摆放着精致的茶点与一壶尚有余温的香茗。
正对着高台的一面,是垂落的黑纱,从内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一切,而从外看,却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铛——”
一声清脆如玉石相击的钟鸣,回荡在整个溶洞,瞬间压下了所有若有若无的私语。
拍卖,开始了。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一团燃烧的鬼火,袅娜地走上高台。
那是一个身段妖娆至极的女子,一袭裁剪大胆的艳丽红裙,将她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的脸上,覆着半张华丽的金色蜘蛛面具,只露出涂着蔻丹的红唇与线条优美的下颌。
“奴家魇夫人,欢迎各位贵客,莅临今夜的枉死大会。”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却偏偏带着一股子能渗入骨髓的冰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矛盾感。
“规矩照旧,价高者得。”
话音未落,两个力士抬上一个巨大的血色陶罐。
罐口被符纸封印,即便隔着老远,苏半夏也能嗅到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怨气。
“头菜,‘血婴’一具,取七月未足之胎,以秘法炼制七七四十九日,可作阵眼,亦可为药引。起价,白银三千两。”
苏半夏的心猛地一沉。
乌桑那个所谓的“黑市”,与此地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无一不是阴邪诡异之物:能咒杀仇敌于无形的厌胜木偶、沾染了上万兵卒怨魂的古战场断刃、甚至还有一颗被剜出不久,尚在微微跳动的美人心……
竞价声通过包厢内特制的铜管传出,经过处理后,变得雌雄莫辨,彻底抹去了报价者的身份特征。
苏半夏始终沉默着,只是冷静地观察。
终于,第五件拍品被缓缓抬上高台。
那是一个完全透明的水晶罐,罐中以特制的药液浸泡着一条通体紫金、头生独角肉瘤的怪虫。
它蜷缩着身体,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但那紫金色的甲壳上,却流转着令人心悸的邪异光泽。
“南疆‘万蛊窟’深处特产,三代子蛊之源,噬心蛊母。”
魇夫人伸出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纤长手指,轻轻敲了敲水晶罐,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蛊惑的笑意。
“培育此物,需以百名壮年男子的心头精血日夜温养,方得此一条。其子蛊之霸道,想必……无需奴家赘言。”
“底价,黄金千两,或,等价之‘生机’。”
话音刚落,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炙热。
报价声此起彼伏,价格节节攀升,显然,对这邪物感兴趣的人不在少数。
苏半夏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了斜对面的一个包厢。
从拍卖开始到现在,那个包厢始终寂静无声,对前面那些足以让邪魔外道疯狂的拍品毫无兴趣。
然而,当这“噬心蛊母”出现后,他(她)却第一个报了价,且每一次加价都毫不犹豫,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狠辣。
最终,这条噬心蛊母,被斜对面的包厢以黄金七千两的天价拍下。
苏半夏默不作声,只将那个包厢的位置,深深记在了心里。
她等了片刻,直到下一件拍品开始竞价时,才拿起身边的一个铜管,以清冷的声音道:“我有一物,寄拍。”
很快,一名侍者进入包厢,恭敬地取走了她早已准备好的那个装着“阳参精血”的小玉瓶。
片刻之后,魇夫人亲自验货。
当她纤长的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玉瓶,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几乎能灼伤阴邪之物的磅礴至阳气息时,金色蜘蛛面具下的眼眸陡然亮起一抹惊人的异彩。
她抬起头,目光如电,精准地射向苏半夏所在的包厢,深深地看了进去。
“至阳之物,当真罕见。”
魇夫人娇笑着,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玩味:“此物,可抵黄金五百两,或者……换一个向奴家提问的机会。”
苏半夏心念电转,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我选后者。”
“哦?”魇夫人的兴趣更浓了,“说来听听。”
“我想知道。”苏半夏的声音透过铜管,清晰地传入高台,“三年前,京城是否曾流出一批,用此类母蛊培育出的子蛊?买家的特征为何?”
溶洞内,瞬间一片死寂。
魇夫人把玩着手中的玉瓶,脸上的笑意不减,眼底的温度却骤然冷却。
“客人的问题……可不便宜啊。”
她幽幽地说道:“除了这滴血,客人……还需留下一点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苏半夏所在的包厢四周,那厚重的黑纱竟无风自动,数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丝线,如最狡猾的蜘蛛吐出的蛛网,悄无声息地从纱帘的缝隙中探入,缓缓缠向苏半夏裸露在外的皓白手腕。
【警告!检测到高阶法器‘缚灵丝’,蕴含阴毒与追踪标记!】
系统的警报,无声地在苏半夏的识海中疯狂闪烁。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她知道,此刻自己但凡流露出半分抵抗之意,立刻便会招来雷霆一击。
而就在此时,斜对面那个刚刚拍得噬心蛊母的包厢,其正面的黑纱,竟微微动了一下。
一道冰冷而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黑暗,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