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之间,那数条比发丝更纤细的银线已近在咫尺,带着一股子能冻结灵魂的阴寒,仿佛不是丝线,而是从九幽地府探出的勾魂索。
空气,似乎都被这股阴气凝固了。
然而,预想中的闪避或格挡并未发生。
苏半夏非但没躲,反而迎着那致命的锋芒,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欺霜赛雪的皓白手腕。
一个主动就缚的姿态,坦然得近乎挑衅。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足以让暗中观察的每一道目光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那冰冷的缚灵丝即将触及肌肤的一刹那,她心念微动,刻意将体内那股因反噬而积郁的、驳杂不堪的阴寒死气,稍稍外泄了一丝。
这股气息,对于魇夫人这种玩弄阴邪之物的大行家而言,就像是黑夜中的萤火,清晰无比。
那是一种属于中蛊者独有的、生机被缓慢蚕食的腐朽味道。
“夫人既已验货,当知在下命不久矣。”
苏半夏的声音透过铜管传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但吐字却异常平稳,形成一种濒死之人孤注一掷的决绝感,“此问,只为求一线生机,绝无他意。若夫人仍嫌这份代价不够……”
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个更小的、近乎墨色的玉瓶。
“此乃伴生阴血,取自同一株阳参附近生成的阴蕈。阳极生阴,此物对夫人豢养的那些‘小宝贝’,或许比阳参精血更有裨益。”
高台之上,魇夫人那藏在金色蜘蛛面具下的眼波微微一动。
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
缠向苏半夏手腕的缚灵丝瞬间停止了收紧,攻势化为探查,如活物般在她腕间轻柔地游走了一圈。
丝线上传回的触感,证实了苏半夏的说辞——那具看似健康的躯体内部,确实有一股阴寒蛊毒与一股奇异阳气在疯狂交战,经脉气血一片混乱,正是典型的“将死求药”之象。
而那瓶“阴蕈血”,仅仅是瓶口泄出的一丝气息,就让她豢养在暗处的几只本命毒宠发出了兴奋的嘶鸣。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魇夫人的红唇中溢出。
“客人,果然是个懂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环绕在苏半夏身边的缚灵丝如潮水般退去,唯独留下一根细到几乎透明的丝线,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她的袖口之中,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紧紧贴上了她的肌肤。
“三年前,鬼市的确流出过一批特制的‘噬心子蛊’。”魇夫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娇媚入骨的调子,“买家很特别,要求那批子蛊必须能受特定血脉的气息牵引,自行引爆。至于特征嘛……前来接洽的其中一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箭疤,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交易达成。
拍卖会继续进行着,后面又出现了几件稀世奇珍,引得场内报价声此起彼伏,但苏半夏再未发一言。
她安静地坐在包厢内,袖中那根缚灵丝如跗骨之蛆,不断传来丝丝凉意。
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作掩护,不动声色地调动起系统中仅存的一丝微弱功德之力,如一层薄膜,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丝线的末端,暂时隔绝了它与母体之间的感知。
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她的眼角余光,若有若无地瞥向斜对面那个包厢。
那个拍下噬心蛊母的神秘客人,在成交后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急于离开。
那厚重的黑纱帘幕之后,一道模糊的人影静静伫立,似乎仍在观察着全场,那冰冷的视线,尤其在她所在的包厢上,多停留了数息。
子时,拍卖结束。
宾客们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从数十个不同的秘密通道悄然退场。
苏半夏在一名跛脚老者的接应下,顺利离开了那座白骨拱门。
行至鬼市一处肮脏潮湿的偏僻角落,青黛的魂体才从阴影中悄然浮现,声音急促:
“主人,那个买母蛊的蒙面人,出洞后径直往‘血牲巷’方向去了!我靠近时,从他身上嗅到了极淡的军中火油和铁锈气味。要跟上去吗?”
苏半夏却摇了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上:“不急,先解决这个尾巴。”她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一个灯火幽幽的摊位,“去‘问阴摊’,那里鱼龙混杂,阴气最重,正好借来一用。”
“问阴摊”的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驱邪符纸和法器。
苏半夏佯装挑选,趁着老妪转身去取货的瞬间,动作快如闪电,将自己的袖口猛地贴近了摊位上那盏常年不熄、以尸油为燃料的阴火灯。
“嘶——!”
那根潜藏的缚灵丝在接触到阴火的刹那,仿佛被烙铁烫中的毒虫,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尖锐嘶鸣,剧烈震颤后,瞬间化为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鬼市深处,一座完全由黑石砌成的密室“生死阁”内,正在擦拭一把骨刃的魇夫人动作猛地一滞。
在她面前的桌案上,一枚精致的蛛形玉坠,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自中心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她停下动作,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玉坠上的裂痕,那张华丽的金色蜘蛛面具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能发现并亲手毁掉我的‘缚灵丝’,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求药客。”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丝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盯紧‘血牲巷’那边,看看究竟是谁,在查三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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