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打开了九幽之下的某个缝隙。
白玉匣内,静静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画皮面具。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指尖还未触及,脑海中便响起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警告:目标道具“画皮面具(仿)”核心阵纹受损。因上次使用时残留的活人阳气过盛,伪装稳定性下降35%。】
【当前每日最大有效时长:两个半时辰(五小时)。】
【特别警告:伪装期间,若宿主情绪产生剧烈波动,或动用超过“凝气”级别的内力,均有可能导致伪装提前失效或瞬间崩溃。】
两个半时辰。
时间,是悬在她和萧无咎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
苏半夏没有丝毫犹豫,她将面具托于掌心,覆上自己的面庞。
冰凉的触感如同一块万年玄冰,紧紧贴合着她的肌肤。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五官、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悲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重塑。
镜中,那张属于苏半夏的清丽面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眼眶深陷、嘴角永远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弧度的陌生脸孔。
阴差,“无常”。
随着身份的切换,她整个人的气质也为之一变,那股属于活人的温热被尽数收敛,只余下浸入骨髓的阴寒与漠然。
她动作飞快地从一只瓷瓶中倒出几粒乌黑的粉末,用油纸小心包好,这正是从乌桑石室中提取的“冥玉粉”样本。随后,又将那枚刻有“朔”字的铁片复制品贴身藏好。
这两样,是她此行的敲门砖,也是刺探虚实的鱼饵。
夜色如墨,王府后山的密道口,阴风卷着纸钱的灰烬打着旋。
两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在苏半夏身前,正是萧无咎麾下最顶尖的暗卫组合,“玄鸦”。
“王妃。”两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无需多礼。”苏半夏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空洞,完全是“无常”的语调,“按计划行事。三个时辰后,若我未归,你们便以此鸟哨为号,强行撤离。记住,无论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
她将一枚骨哨抛给其中一人,转身,没有半分留恋地走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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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的入口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迷雾。
当苏半夏亮出那枚从老鬼医手中换来的“暂住符”时,符箓上微光一闪,前方的浓雾便自行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这一次,她没有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摊位前停留,而是凭借记忆,径直穿过拥挤的鬼群,走向白骨巷的深处。
“百目居”的灯笼散发着惨绿的光,一如既往的死寂。
苏半夏推门而入,缄娘正坐在柜台后,闭着眼,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她肩头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也都紧紧闭合着。
“交易已经结束了。”缄娘没有睁眼,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这里不做回头客的生意。除非……你能带来新的、‘有趣’的东西。”
苏半夏也不废话,她走到柜台前,将那包用油纸裹着的冥玉粉和那枚铁片复制品,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我不买消息。”她用“无常”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我只问你,你这满身的眼睛,能否看出这两样东西的‘源头’,以及……它们最近都沾染过哪些‘活人’的气息?”
缄娘的眼皮微微一颤。
她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没有焦点的、灰白色的眸子。
但与此同时,她肩膀上、手臂上,数十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却“唰”地一下,齐齐睁开。
每一只眼睛里都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桌上的两样物品。
整个屋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片刻之后,缄娘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粉末……里面藏着沉睡的龙脉怨恨,和一股……很新鲜的血祭腥气。它的源头,一道指向西北方的地下深处,那里很冷,很黑,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另一道,指向东南方,那里最近……死过很多人,死得很不正常。”
她的目光转向那枚铁片。
“这东西……上面附着的气息很杂乱。但最浓烈的一股,属于一个男人。一个……常年与尸体打交道、身上煞气很重的男人。他的心脉附近,有奇怪的响动,像是养着一只听不见声音的蝉。而且,他近期……触碰过‘阴仪卫’的遗物。”
缄娘顿了顿,似乎在品味着什么,补充了一句:“关于‘阴仪卫’和这个‘朔’字,你或许可以去问问‘剥皮匠阿鼻’。毕竟,他最喜欢收集那些……有故事的‘皮’。”
苏半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缄娘的信息太过精准。
西北方地下深处,无疑就是王府祠堂下的祭坛。东南方大量非正常死亡之地,极有可能就是与军饷案相关的屠杀现场。
而那个心脉有异响、煞气重、接触过阴仪卫遗物的男人……所有特征,完美地指向了萧无咎。
王府之内,必然有某件前朝阴仪卫的遗物被他接触过。
“阿鼻在哪?”苏半夏冷冷问道。
“剥皮巷,最里头那家。”缄娘肩头的眼睛缓缓闭合,重新变回一尊雕像,声音也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最后提醒你一句。阿鼻的交易,只收两样东西:稀有的‘皮’,或者能换一张好皮的‘秘密’。而且,他是魇夫人最忠诚的眼睛和耳朵。你好自为之。”
苏半夏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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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着缄娘的指引,走向鬼市更深、更阴暗的核心区域。
刚一踏入剥皮巷,一股混合着生石灰、血腥与某种陈腐油脂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巷子两侧的屋檐下,悬挂着一张张鞣制好的皮子,有人皮,有兽皮,在阴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面面沉默的旗帜,诉说着无声的痛苦。
巷子的尽头,只有一间铺子还亮着灯。
门前悬挂的风铃,赫然是用一串串指骨串联而成。
透过窗户,苏半夏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坐在油灯下,用一把小巧的刮刀,细致地处理着一张……看起来还很新鲜的皮子。
她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感,以及因紧张而开始微微颤动的面具,调整呼吸,让自己彻底融入“无常”这个角色。
她此行的筹码,正是缄娘口中那个能换一张好皮的“秘密”——关于前朝阴仪祭坛,很可能已经在这座鬼市的主人眼皮子底下,重现于世。
苏半夏抬脚,迈入了那间作坊。
听到脚步声,屋内那个佝偻的身影动作一顿,缓缓地……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但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
一对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纯粹漆黑的眼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