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纯粹的、死寂的黑，仿佛两口能吞噬灵魂的深井。
被这双眼睛盯着，苏半夏感觉自己伪装成“无常”而凝聚起的阴寒之气，都像是被看穿了的薄纸，脆弱不堪。
画皮面具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然而，剥皮匠阿鼻手中的动作却未曾有半分停滞。
那把薄如柳叶的刮刀在他枯瘦如柴的手指间灵活地翻飞，将一张新鲜皮子上最后的血肉筋膜剔除干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血腥气与鞣皮的怪味混合在一起，浓郁得令人作呕。
苏半夏强行压下心悸，将所有情绪都封锁在那张冰冷的面具之下。
她知道，在鬼市，尤其是在这种老怪物面前，任何一丝恐惧的泄露，都会成为对方拿捏你的把柄。
她依循着鬼市最古老的规矩，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一小块巴掌大的皮料，色泽暗沉，质地却极为奇特，非金非木，触手温润，上面还残留着一道古朴的符文烙印。
这是她从战王府一间尘封多年的秘库中找到的异兽皮边角料，系统鉴定其至少有三百年历史，且常年受地宫阴气滋养。
这是她的“敲门砖”。
阿鼻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放下刮刀，伸出两根焦黄干瘪的手指，捻起了那块皮料。
他没有看，只是闭上那双骇人的黑眼，用指腹细细摩挲着。
片刻后，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干硬的牛皮在摩擦：“三百年份的‘镇墓兽’皮，沾足了地宫阴气，还带着一丝前朝皇室的龙气烙印……好东西。说吧，用它，想换什么？”
苏半夏心中一凛，这阿鼻果然名不虚传，只一捻，便道出了皮料的根底。
她不再兜圈子，声音沙哑空洞，直奔主题：“我想知道，刻有‘朔’字的古物，不论是令牌还是兵器，最近一个月，在鬼市，或者经由鬼市，都流向了哪些‘活人’手里？”
她稍作停顿，加重了语气：“以及，这些‘朔’字物件，与一种需要朔月阴气、能潜入心脉控制活人的蛊虫，有何关联。”
作坊内的油灯火苗，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阿鼻那两团纯黑的眼珠转向苏半夏，沉默了足足十息。
这十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空气粘稠得几乎要凝固。
终于，他缓缓转身，从身后一个布满灰尘的木匣里，取出一卷东西。
他将那卷东西在灯下展开——那是一张人皮，薄如蝉翼，透着灯光能看到皮下淡淡的青色脉络。上面用一种特殊的暗红色药水，刺着一幅简易却精准的鬼市势力与交易脉络图。
他用指甲在图上几处轻轻划过：“符合你条件的活人，有三个。”
“第一个，东南来的丝绸行商，半月前，在鬼市外围用一枚‘朔’字铜符，从‘百宝阁’换走了一批上等的‘养魂木’。”
“第二个，西北边军的装扮，是个重伤员。十天前，在‘当死铺’典当了一柄断刃，刃根处有‘朔’字暗记，换了救命钱。”
阿鼻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眼珠再次锁定苏半夏，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审视。
“第三个……是个女人。气息很特别，像是宫里浸淫多年的老嬷嬷。七日前，她用一块完整的‘朔’字铁牌，直接找到了‘药婆’，换走了一罐刚出炉的‘同心子母蛊’的……‘子蛊浆液’。”
同心子母蛊。
苏半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缩紧。
系统资料库中明确记载，这正是“朔阴傀心蛊”最常见的一种变种。子蛊植入目标体内，受母蛊与特定信物遥控，能精准地在朔月之夜，引动阴气，爆开心脉。
线索，对上了。
她强行按捺住追问的冲动，用一贯的冷漠语调问道：“那个宫嬷的详细特征，还有‘药婆’的下落。”
“呵呵……”阿鼻发出一阵干笑，慢条斯理地将人皮地图卷了起来，“小家伙，你的‘敲门砖’，只够买到这里。想知道更多，就得拿出‘等价的秘密’来换。”
交易的天平，再次摆在了面前。
苏半夏大脑飞速运转。
时间紧迫，她不能在这里耗下去。
权衡利弊之后，她决定抛出一个足够震撼，却又不会暴露萧无咎核心秘密的重磅炸弹。
“前朝的阴仪祭坛，并未完全损毁。”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惊雷，“有人正在王城之内，试图重启它。祭坛的具体位置，就在当今一座亲王府邸的正下方。而重启的关键，很可能就与‘朔’字标记，以及你口中的‘同心子母蛊’有关。”
“嗡——”
阿鼻身侧一排挂着的皮子，竟无风自动，轻轻摇晃起来。
他那双纯黑的眼珠里，破天荒地闪过一抹幽邃的光芒，死死地盯着苏半夏，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良久，他缓缓点头：“这个秘密……值。”
“那个宫嬷，右手小指缺了半截，耳后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至于‘药婆’……”阿鼻的语气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她的铺子在血池巷最深处，门口挂满了风干的毒草，很好认。但我要提醒你，‘药婆’是魇夫人最信任的亲信之一，专为夫人炼制各类阴毒蛊物。你打听‘朔阴傀心蛊’，已经踩过界了。”
话音未落，店铺之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得有些刺耳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引路童子上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鬼魅般出现在巷口，他空洞的目光越过阿鼻，直直落在苏半夏身上，用那不带任何起伏的语调，传达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魇夫人有请，无常阁下。关于‘前朝祭坛’之事，夫人想当面听一听。”
来了。
苏半夏心头猛地一沉。
阿鼻这个老东西，果然是魇夫人的耳朵。他在交易的同时，已经将内容上报了。
【警告：画皮面具剩余有效时长，不足一个时辰。】
系统的提示音雪上加霜。
面对魇夫人的“邀请”，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任何推脱都会被视为挑衅，下场只会更惨。
电光石火之间，她迅速做出决断，侧身对阿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道：“若我半个时辰内，未能从魇夫人那里出来，劳烦你，将‘祭坛位于亲王府邸之下’这个消息，散给鬼市至少三个不同的情报贩子。”
这是她最后的保险，用信息扩散来制造混乱，逼迫魇夫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她下死手。
阿鼻那纯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玩味，他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了这笔“售后交易”。
苏半夏不再有丝毫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跟随在上邪身后，走向鬼市最中央那栋被浓郁黑雾彻底笼罩的楼阁。
她不再回头，一步踏入了那片粘稠如墨的黑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