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滚!”
萧无咎这声嘶哑的咆哮,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头濒死孤狼最后的嗥叫,带着将一切隔绝在身后的决绝。
玄机子那张老脸白得像纸,浑浊的眼珠里写满了对深渊的恐惧,但求生的本能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犹豫。
他哆嗦着嘴唇,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最左侧那条青铜锁链。
“哐当——!”
锁链随着他的重量猛地向下一沉,阴冷的风从深渊下倒灌而上,吹得他破烂的道袍猎猎作响。
玄机子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失足坠落,但他毕竟是守墓人后裔,骨子里对这类机关陷阱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死死抓住冰冷粗糙的锈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双脚以一种极为古怪的频率,时快时慢地交替前进。
走了不过七八步,他脚下猛地一滑。
玄机子惊叫一声,腰部发力,硬生生稳住了身形,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扯着嗓子朝后方吼道:“当心!这链子上淬了尸油,每隔三步必有一节异常湿滑。节奏要乱!”
苏半夏闻言,心中一凛。
她看了一眼身旁只剩半条命的暗卫,一咬牙,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拖半抱着踏上了锁链。
青黛的灵体在前方化作一抹淡蓝色的鬼火,飘忽不定地为她引路,同时那双空灵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无尽的黑暗。
“王爷,快!”苏半夏回头催促,声音被呼啸的阴风吹得支离破碎。
萧无咎是最后一个。
他用剑尖撑着地面,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强行压下,就在他一脚踏上右侧锁链的瞬间,身后那群重组的阴甲卫,已经冲到了洞口边缘。
它们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着锁链上的活人,却没有踏出一步。
下一秒,它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锈迹斑斑的长戈,手臂以一种违背关节构造的角度向后拉伸,然后——奋力掷出。
“咻!咻!咻!”
数道长戈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化作数道黑影,直奔锁链上的三人而来。
“小心!”
萧无咎瞳孔猛缩,腰腹瞬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在摇晃的锁链上旋身,手中长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幕。
“锵!锵!”
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他成功格开了两柄长戈,但身体的亏空让他动作慢了半分。
第三柄长戈擦着他的剑锋而过,带着一股狠戾的劲风,狠狠扎向他的小腿。
“噗嗤!”
一声闷响,血花迸溅。
那锈蚀的戈尖几乎是贴着他的胫骨划过,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呃!”萧无咎发出一声闷哼,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脚下再也站立不稳,整个人猛地向侧方栽倒,身形剧烈一晃,险些就此坠入万丈深渊。
他流出的鲜血,顺着裤管滴落,在空中拉成一条细长的血线,坠入那片死寂的黑暗。
仿佛是某种献祭的仪式被激活。
下方深渊里那细微的窸窣声,在血腥味弥漫开的瞬间,骤然放大了千百倍。
“沙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像是亿万只饥饿的怪物在啃噬骨骸,又像是暴雨冲刷着沙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无数拳头大小、通体赤红、背生坚硬甲壳的怪虫,如同沸腾的血水,顺着洞窟岩壁和三条青铜锁链疯狂地向上攀爬。
它们口器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一双双猩红的复眼,贪婪地盯着锁链上最浓郁的血腥来源——萧无咎。
“是‘血食蛊’!”已经快到对岸的玄机子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六魄,“完了!这是以血肉为食的凶物,受阴气和血腥味的刺激就会彻底发狂。它们来了!”
虫群的目标极其明确,它们放弃了苏半夏和玄机子,化作一股赤色的洪流,争先恐后地扑向伤势最重的萧无咎。
“该死!”
苏半夏此刻刚刚护着暗卫踏上悬浮平台的边缘,回头便看到这惊魂一幕。
她来不及多想,意念一动,系统空间中那仅剩的一包高浓度特制驱虫药粉已然出现在手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将整包药粉朝着萧无咎下方的虫群狠狠撒了过去。
药粉遇风而散,形成一片白色的帷幕,精准地笼罩住那片最密集的赤色虫潮。
“嗤嗤——!”
如同滚油泼入冰水,刺鼻的焦糊味伴随着尖锐的嘶鸣声炸开。
被药粉沾染的血食蛊疯狂扭动,甲壳被迅速腐蚀,冒着黑烟跌落深渊。
虫群的攻势,被硬生生遏制了片刻。
然而,失血的眩晕与小腿传来的剧痛,还是让萧无咎的体力达到了极限。
他脚下再次打滑,这一次再也无法稳住,整个人彻底悬空,仅靠单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锁链,身体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殿下!”青黛尖啸一声,灵体化作一道虚影猛地冲过去,试图从下方托举住他。
但她刚一靠近,萧无咎身上残留的阴甲卫攻击符文气息便与她相冲,让她本就虚弱的灵体一阵剧烈闪烁,力量大减,根本无法支撑。
苏半夏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她将半昏迷的暗卫一把推给玄机子:“看好他!”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双手抓住旁边一条空着的锁链,也不管那上面湿滑的尸油,手脚并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了一般朝着萧无咎的方向往回攀爬。
距离在飞速拉近。
“撑住!”她厉声喝道。
靠近之后,苏半夏一手如铁钳般扣住锁链,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在摇晃中快如闪电地取出数根金针,看也不看,反手精准无比地刺入萧无咎小腿的几处关键穴位。
血流,瞬间为之一滞。
她又飞速掏出一枚提神吊命的药丸,粗暴地塞进他干裂的嘴唇里。
药力化开,一股清凉的气流冲入四肢百骸。
萧无咎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刹那,他借着这股力,另一只手也重新抓住了锁链,稳住了身形。
下方的血食蛊已经适应了药粉,再次聚拢,发出更加疯狂的嘶鸣。
没有时间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悬浮平台爬去。
终于,在虫潮即将淹没他们脚踝的前一刻,二人翻身滚上了那片由白骨与阴铁铸成的诡异平台。
他们身后,那群疯狂的血食蛊爬到锁链尽头,却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焦躁地徘徊着,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洞口处的阴甲卫,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用它们那幽绿的鬼火眼眶,冷冷地注视着平台,仿佛这里是连它们也无法踏足的禁地。
“咳……咳咳……”萧无咎剧烈地咳嗽着,撑着地面想要坐起。
苏半夏刚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不大,却不容抗拒。
萧无咎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也没有看身后,他那双深邃的鹰眸,死死地盯着平台中央的某个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这血腥味……”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