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空气,比停尸房还要死寂。
苏半夏推门而入的瞬间,玄机子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亮起,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踉跄着扑了过来:“王妃!您……您可有办法了?”
苏半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径直越过玄机子,落在那张寒玉床上。
萧无咎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眉心那道蛊毒黑气如同一条活过来的毒蛇,盘踞着,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仿佛在抽取他最后一丝生机。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和那阵因为过度消耗而传来的眩晕——右手指尖的阴冷感愈发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缓慢地呼吸。她快步走到床边,将那只冰冷的黑玉匣“啪”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
在玄机子和一旁暗卫甲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她指尖发力,撬开了匣盖。
没有金光四射的丹药,也没有神秘的法器。
匣中静静躺着的,只有一张薄如蝉翼、泛着陈旧黄色的……人皮纸。
纸上,是用某种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液写就的蝇头小楷,字迹诡异,笔锋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邪之气。
“这是……”玄机子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苏半夏的指尖抚过那粗糙中带着诡异滑腻的纸面——右手指尖的槐木触碰到人皮纸时,那股阴冷感竟然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产生了某种共鸣。她没时间细究,视线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黄泉水取法:子时,寻阴气最重、枉死者超百之乱葬岗中心,掘地九尺,若见血色渗水,以纯银容器盛之,不可见月光。】
【彼岸花露取法:待七月半子时,阴阳交界最浓郁处,如百年老槐之下,铺白帛于地,静候花开,接引第一滴花瓣之露。】
看完最后一个字,苏半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到了谷底。
黄泉水,条件苛刻,但并非不可能。
可这彼岸花露……七月半?
鬼门大开之日?
她飞快地心算着时日,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一路攀爬,直冲天灵盖。
距离萧无咎体内蛊毒彻底爆发的下一个朔月之夜,仅剩七日。
而距离七月半,却还有将近整整一个月。
时间,完全对不上。
这该死的忘川当铺,给的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玄机子也看清了纸上的内容,整个人如遭雷击,干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冷水浇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七月半……这……这是要王爷的命啊!”
苏半夏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掌心——右手指尖的槐木指甲陷入肉里,传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股更深的寒意。刺骨的寒冷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放弃?不。她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她的目光在人皮纸上反复逡巡,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有她忽略掉的线索。
忘川掌柜说,取不取得来,看她的“造化”。
这其中,必然藏着什么玄机。
“黄泉水……忘川投影……”她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钉在玄机子身上,“道长!你再仔细想想,这京城内外,除了乱葬岗,还有什么地方,能称得上是‘忘川投影’之地?!”
玄机子被她问得一愣,浑浊的眼中满是茫然。
可当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萧无咎眉心的黑气,与那人皮纸上“血色渗水”几个字联系在一起时,他干枯的身体猛地一震,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祭坛!王妃……是那个血池祭坛!老朽想起来了,祖辈手札中曾有只言片语的记载,说前朝阴仪卫为求速成,曾以邪法强行撕开阴阳壁垒,引来一丝……一丝真正的幽冥之气!那血池底部,通过地脉连接的……或许……或许就是一处人为造就的‘忘川投影’!”
他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恐惧:“那里阴气之重,远超任何乱葬岗!血祭的枉死者何止成百上千!完全……完全符合条件!可是……可是再入祭坛,那里如今已被‘朔月使’严密看守,与上次不同,那就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啊!”
话音未落,寒玉床上的萧无咎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缕黑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
苏半夏瞳孔骤缩,立刻上前,几根金针疾刺而下,暂时稳住他即将暴乱的气血——但当她用右手捻针时,那截槐木假指传来的阴冷让针身微微发颤,差点失了准头。
她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扬汤止沸。
他体内的生机,正如同漏斗里的沙,飞速流逝。
她缓缓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烈火焚尽,只剩下淬了冰的决绝。
“九死一生,也比十死无生强。”
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没有再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这一次,她决定独自前往。
人多眼杂,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系统空间中兑换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纯银打造的特制水囊,又检查了一遍加固的钩索和绳索,最后将所有剩余的功德值,全部换成了最高等级的驱邪符和特制药粉,塞满了腰间的口袋。
青黛的灵体无声地漂浮在她身边,传递来担忧的意念:“王妃,太危险了,让奴婢先去探路!”
“你随我同行,负责警戒和探查我看不到的东西。”苏半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那截槐木假指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色,指尖传来的阴冷感已经蔓延到了指根,“记住,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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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月黑风高。
熟悉的恶臭再次包裹了苏半夏,她如同一道幽灵,熟门熟路地从暗渠潜入。
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系统残留的导航光点,她完美避开了地面上所有明哨暗哨,迂回着,再次抵达了那处深渊上方的洞壁。
阴冷刺骨的罡风从深渊下呼啸而上,带着浓郁的血腥和怨气,仿佛地狱的呼吸。
“王妃,这边!”
青黛的意念在脑中响起。
苏半夏顺着指引看去,只见在左侧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有一条被厚厚苔藓和藤蔓掩盖的狭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就是这里。
苏半夏不再犹豫,将钩索牢牢固定在一块坚固的岩石上,深吸一口气,身体如同灵巧的壁虎,瞬间消失在裂缝之中。
下降,无尽的下降。
黑暗与湿滑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绳索摩擦着岩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深渊中显得格外清晰。
足足下探了十余丈,脚下才终于触及到一片实地。
这是一处从岩壁上凸出的、约摸数平米的狭窄平台。
这里的高度,远低于上次见到的悬浮祭坛,更接近深渊的底部。
那座血池就在下方不远处,浓稠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苏半夏稳住身形,目光飞快地在平台边缘的岩壁上搜索。
很快,她的心猛地一跳。
找到了。
就在平台最内侧的岩壁夹角处,正有几缕暗红色的液体,如同凝固的血液一般,正极其缓慢地从石缝中渗出,汇聚在下方一个天然形成的小石洼里。
那液体散发着令人神魂都为之冻结的极寒之气——苏半夏右手那截槐木假指感应到这股气息,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要脱离她的身体飞向那洼液体。
她强行压制住这股冲动,抽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洼液体之中。
只一瞬间,原本光亮的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就是它。黄泉水。
苏半夏心中一喜,立刻取出纯银水囊,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开始汲取那来之不易的救命之水。
水囊刚盛到一半,异变陡生。
“嗡——”
一阵无声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整个空间炸开,四周原本平平无奇的岩壁之上,突然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虚影。
他们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股由成百上千枉死者残念汇聚而成的精神冲击,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进了苏半夏的脑海。
“啊!”
苏半夏痛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右手那截槐木假指在这冲击下,竟然燃起一层幽蓝色的冷焰——那是阴气过载的征兆。
“王妃!”青黛大惊失色,灵体光芒大放,试图用自己的魂力去安抚这些暴动的怨灵。
然而,她的介入,就如同将一滴水投入了滚沸的油锅,瞬间激起了更加狂暴的怨念冲击。
【警告!】
【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污染!】
【系统启动紧急防御模块——清心凝神!】
一道清凉的气息从系统深处涌出,苏半夏消耗了仅存的大半功德值,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精神一振,右手的槐木假指在她强行催动下,竟奇迹般地吸收了部分冲击而来的怨念,暂时稳定下来。她手中的动作快如闪电,飞速将水囊装满、封死。
就在她准备立刻撤离的瞬间——
“咯……吱……哗啦啦……”
平台下方,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物体在地面上拖曳的声音,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锁链摩擦声。
“不好!”青黛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尖叫起来,“王妃!下面……下面有东西上来了!不止一个!”
苏半夏心脏狂跳,猛地抬头,想顺着绳索攀援而上。
可这一看,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只见她来时固定的那根钩索绳索,此刻正被上方黑暗中探出的某种东西,一寸寸地啃噬、磨断。
上面是绝路,下面是未知的恐怖。
千钧一发之际,苏半夏没有慌乱。她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个装着黄泉水的水囊死死绑在胸前。
随即,她反手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横于胸前,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壁,一双清亮的眸子死死盯住下方那片涌动的黑暗。
右手的槐木假指此刻已经完全燃烧起来,幽蓝的冷焰包裹着她的手掌,却感受不到一丝灼热——只有更深的、直达灵魂的寒意。
黑暗中,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如同鬼火,缓缓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