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冬，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转。大理寺的公堂之上，炭火烧得正旺，可跪在地上的那个汉子，却抖得像筛糠一样，仿佛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
“沈大人！您要为民做主啊！那不是意外！那是谋杀！那是活埋人啊！”
说话的汉子叫王大牛，衣衫褴褛，脚上一只草鞋都跑丢了，脚板上全是血口子。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黑黢黢的矿石，那是他从老家云州一路扒着运煤车带出来的证物。
沈晚放下手里的卷宗，绕过公案，亲手将王大牛扶了起来：“王大哥，别急，慢慢说。你刚才说，云州铁矿的坍塌，不是天灾？”
王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眼睛瞪得血红：“绝不是天灾！那天我就在坑道口歇着，亲耳听见‘轰’的一声，那声音闷闷的，不像山石头自己掉下来，倒像是……像是火药炸开的声音！要是自然坍塌，哪会连个响儿都没有就把几十号人全埋里了？”
站在一旁的林小弟眉头紧锁，手里转着一把折扇，却怎么也扇不开：“王大牛，这可是重话。云州那边的折子前两天才递上来，说是‘矿难’，当地张通判判的是‘天灾意外’，还罚了矿主赵大户一些银子了事。你怎么说是谋杀？”
“那是放屁！”王大牛猛地一拍大腿，因为激动，嗓音都劈了叉，“那个张通判，早就是赵大户的一条狗了！这几年，赵大户为了多出铁，逼着弟兄们没日没夜地干，坑道都不支木头架子，好多地方都空了。前几个月就塌过一次，砸断了两个兄弟的腿，那两个兄弟想去告状，结果人还没走出矿区，就‘掉’进河里淹死了！”
沈晚眼神一凛：“死了？”
“死了！连尸首都没捞着！”王大牛哭得更凶了，“这次也是，那塌的地方本来就有裂缝，工头们跟赵大户说了好几次，他不光不修，反而叫人连夜在裂缝边上打眼，填了火药！他是想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知道底细的兄弟全埋了，省得发抚恤银子，也省得朝廷来查！”
林小弟听到这儿，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了，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好一个一不做二不休！为了银子，连几十条人命都当草芥了？”
“不仅如此。”沈晚沉声说道，“王大哥，你说现场连夜清理了？”
“是啊！大塌那天晚上，赵大户就雇了好多外来的打手，把矿口封了，不让任何人靠近。紧接着就是运土、填石，说是要‘清理废墟恢复生产’，其实是想毁尸灭迹！我是趁着夜黑风高，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的，一路逃出来的，后面还有赵家的人追杀我……”
王大牛说到这，浑身又是一抖，显然是怕极了。
沈晚转头看向林小弟：“林尚书，这事蹊跷得太多了。自然坍塌和人为爆破，在地质结构和尸骨痕迹上，有着天壤之别。如果王大哥说的是真的，那这根本不是矿难，是屠杀。”
林小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其实，吏部这边也收到了一些风声。云州铁矿这几年的账目，那是烂得没眼看。进出的粮食、工钱对不上数，而且那张通判，跟赵大户是同乡，两家在云州那可是盘根错节，号称‘地头蛇’。原本我想着慢慢查，没想到他们敢把事情做绝，闹出这么大的人命。”
“不能再等了。”沈晚站起身，目光坚定，“王大哥冒死进京，这份血书，我们不能辜负。这案子，必须得去现场看看。”
“走！现在就进宫面圣！”林小弟一甩袖子，“这事儿要是查不明白，咱们这朝廷的脸往哪儿搁？那些死去的矿工，又怎么瞑目？”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新帝听完两人的汇报，气得把手里的一盏茶直接摔在了地上：“混账！简直是混账！朕以为那是为国铸铁，没想到成了他们敛财害命的屠宰场！张通判不是判了意外吗？好，朕现在就派你们去查个水落石出！”
“臣沈晚领旨！”
“臣林小弟领旨！”
“沈晚，你负责验尸。不管是埋在地下的尸骨，还是那个所谓的‘意外’现场，哪怕是一块碎骨头，你也要给朕看出花儿来，证明那是人为的！林小弟，你给朕查账！那些贪墨的银子，还有那些勾结的贪官，一个个都别想跑！裴云州已经去调兵了，这一回，不管这赵大户背后有什么人，朕都要把他连根拔起！”
走出皇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晚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抹残血般的晚霞，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林大人，看来这个冬天，咱们得去云州受冻了。”
林小弟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冷笑一声：“冻点怕什么？只要能把那帮吸血的蚊子拍死，这雪景看着倒是比宫里的顺眼多了。对了，王大牛那边……”
“安排妥当了，让他随行，到时候还得靠他指认现场呢。”沈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冤魂，等着我们去给他们伸冤呢。咱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