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墨,黏稠得几乎能滴落下来。
苏半夏趴在冰冷的石板上,透过通风口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
黑白无常的视线在她藏身的方位停留了三息。
三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白衣者低头,继续翻动手中的账簿,黑衣者则收回了捻动灰气的手指,转身,与同伴一同消失在院墙的阴影之中。
走了。
但苏半夏知道,他们不会走远。
鬼市的执法者从不做无用之功。他们既然找到了这里,就一定会回来。
“必须转移。”她撑起身子,左肩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右腿依旧毫无知觉,“他们只是暂时退去,等确认了方位,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两个探路的了。”
“可您的伤……”玄机子声音发颤。
“死不了。”苏半夏打断他,目光落在寒玉床上的萧无咎身上,“把他背上,跟我走。”
“去哪儿?”
“枯井。”
玄机子愣住了。
那口井,是柳侧妃的人重点搜查的地方。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
苏半夏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解释。
她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到墙边,扶墙站起。
“那口井,我们已经下去过两次。”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柳侧妃的人查过了,不会再查。黑白无常要查的是活人的气息,而那里,阴气最重。”
玄机子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他不再多言,默默将萧无咎背起,跟在苏半夏身后,向密室另一侧的暗道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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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很深。
绳梯放下,三人一具一具地往下滑。
苏半夏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双臂撑着绳梯,每下降一尺,左肩的伤口就撕裂一分,冷汗混着血水滴落井底。
当她终于触到底部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约莫两丈见方,四面是湿滑的井壁,脚下是干涸的淤泥,散发着陈年的腐臭。
玄机子将萧无咎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自己也靠着井壁瘫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王妃……接下来……怎么办?”
苏半夏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井底一角。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摩擦形成的痕迹。
她撑着爬过去,伸手探入凹陷。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质感的物件。
她用力一拽——
“哗啦!”
半截生锈的铁链,从淤泥中被扯了出来。
铁链的一端,连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环。铁环上,挂着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背面,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字——
“朔”。
苏半夏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口井里,藏过阴仪卫的人。
不,不止藏过。
她举起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井底的真相——
井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她见过,在祭坛的青铜门上,在那具母子怨尸的血珀上。
而在淤泥深处,半掩着几根白骨。
白骨旁,散落着几片已经腐朽的布料,布料上,依稀能辨认出前朝官服的纹样。
“这是……灭口。”苏半夏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阴仪卫的人,在这里处理掉了自己人。”
玄机子凑过来,看清了那枚令牌,整个人如遭雷击。
“王妃……这……”
“别说话。”
苏半夏突然抬手,制止了他。
井口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木板被拖动的声音。
一个嬷嬷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冷得像冰:
“封井。腐骨散已投,石灰灌顶。三日后,此井归于尘土。”
话音未落,一阵刺鼻的气味从井口灌入。
苏半夏抬头,只见一片灰白色的粉末,正从井口倾泻而下。
腐骨散。
遇血肉则蚀,遇水则沸。
“王妃!”玄机子惊恐地喊了一声。
苏半夏没有慌。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朔”字令牌上。
令牌接触到腐骨散的瞬间,上面的符文,开始微微发光。
她想起了青黛最后的话——
“守墓人信物,非亡者之用,却可通于生死。”
她将令牌按在井壁上。
符文光芒大盛。
井壁深处,一道漆黑的暗门,缓缓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