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换!”
这一声发自神魂深处的怒吼,仿佛一道惊雷,在她意识的混沌中轰然炸响。
刹那间,苏半夏的身体猛地一震,周身皮肤之下,竟毫无征兆地透出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不似烛火,更像是温润的美玉在黑暗中发出的辉光,神圣而庄严。
一种前所未有的剥离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沉重的肉身中硬生生拽了出来,周遭的一切瞬间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岩浆的灼热、空气的硫磺味、玄机子惊骇的呼喊……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远去。
她的“视野”被无限拉高,随后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流光,带着决绝的意志,如离弦之箭般直射熔岩池中央那只散发着圣洁光晕的白色秤盘。
没有实质的肉身,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恐怖热浪竟无法对她造成丝毫阻碍。
虚影如一缕青烟,毫无凝滞地穿透了翻滚的赤红岩浆。
当她虚幻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如玉的秤盘表面时——
“轰——!”
无数凄厉、绝望、怨毒的惨叫声,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狠狠灌入她的脑海。
“还我命来……”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抓我……”
“爹……娘……我好疼啊……”
那些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被活生生剥夺生机与气运的极致痛苦。
三百年来,数百条无辜生命的残念,如同跗骨之蛆,被禁锢在这小小的秤盘之中,日夜哀嚎。
剧痛。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无数负面情绪撕扯的剧痛,让苏半夏的虚影险些当场溃散。
但她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目光穿透无数冤魂的幻象,精准地锁定了秤盘核心处一个米粒大小、闪烁不定的符文——那是整个气运容器的阵眼。
没有半分迟疑,她将最后一丝清明凝聚成锋,以虚影为手,观想出一枚由功德之力凝成的、璀璨夺目的金色长针,用尽全部意念,朝着那核心符文,猛地刺了进去。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刺破了某种平衡的闷响。
金针在刺入的瞬间便轰然爆裂,化作最精纯的功德之力,在那符文核心疯狂冲刷。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那无数冤魂的哀嚎中响起。
圣洁的白色秤盘表面,一道漆黑的裂痕,如同毒蛇般骤然浮现。
其中储存的、本该凝如实质的磅礴气运,开始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不受控制地向外疯狂倾泻。
“不——!住手!”
悬浮于上方的昭阳公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暴怒与恐慌。
她再也顾不上抽取萧无咎的生机,周身黑气一卷,放弃了对他的压制,化作一道流光,全力朝着苏半夏的虚影扑杀而来。
然而,为时已晚。
白色秤盘的气运大量外泄,导致万物秤两端瞬间失去了平衡。
那只漆黑的秤盘猛地向下一沉,整座巨秤剧烈地晃动起来,缠绕其上的数十根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巨响。
就在这剧变之中,秤杆的正中央,竟又浮现出了第二道虚影。
那是一个面目模糊、身形宛如七八岁孩童的影子,它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周身散发着比万年玄冰还要冷漠的气息。
孩童虚影“睁开”了双眼,机械而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洞窟,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检测到‘容器’破损,气运流失率17%。自主防御程序启动。”
它仿佛没有看到扑向苏半夏的昭阳公主,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律法条文般冷酷无情:
“吾乃秤灵,‘衡’。万物秤至高规则之化身。”
它的“目光”转向因暴怒而面容扭曲的昭阳公主。
“器灵‘昭阳’,你已违背初始契约。契约第三条:你承诺只以龙脉为引,抽取‘恶人’之气运,填补国运。但三百年间,你擅自修改祭品定义,暗中扩大献祭范围至平民。依据至高契约第七条——‘器灵失控’条款,吾将暂时冻结你的全部操控权限。”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缠绕在萧无咎身上、以及正扑向苏半夏的黑色锁链,仿佛瞬间拥有了生命,猛地调转方向,“嗖”的一声,竟闪电般反向缠绕在昭阳公主自己身上,将她层层叠叠捆缚成一个动弹不得的“铁粽”,死死禁锢在半空。
“啊——!放开我!”昭阳公主疯狂挣扎,周身黑气翻涌,却无法撼动那些由规则之力化成的锁链分毫。
“衡!你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死物!你懂什么?!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国!为了我大燕江山!大燕不能亡!”
秤灵‘衡’的声音依旧漠然:“复国,需要完整龙脉为根基。但此地龙脉碎片,早于三百年前,被前朝国师以自身魂魄为代价,彻底斩断了与现世的因果。它……永无复苏之可能。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满足自身不灭的执念。”
仿佛是为了印证它的话,秤灵‘衡’的话音未落,下方翻滚的熔岩池中央,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一道苍老而虚幻的残魂。
那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早已褪色的前朝国师袍,即便只是魂体,依旧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他双目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已在此沉睡了千百年。
“昭阳,停手吧。”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当年,是陛下……是你的父皇,亲自下令,命老臣斩断龙脉。他不愿后世君王倚仗龙脉之力,行暴虐之事,让万民受苦。老臣以残魂镇守此地三百年,便是为了防止有人如你这般,妄动禁器,掀起无边杀孽。”
国师的残魂,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转向了苏半夏刚刚回归肉身的孱弱身影。
“小姑娘,你很好。身负阴阳判官之根基,竟能引动功德之力,伤及这禁器的容器。但此举,也让你这缕异世之魂,与这龙脉碎片彻底建立了因果连接。从今往后,你每一次动用‘判官’之力,都将遗忘一段你的‘前世’记忆,作为撬动此地规则的代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半夏猛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一片空白。
她……忘记了什么?
对了,自己穿越前,最后一个生日,是和谁一起过的?
那个人的脸……为什么……为什么一片模糊?
【警告……系统底层协议……变异完成。】
【新增权限:“阴阳判官”形态。】
【激活代价:消耗随机记忆片段。】
脑海中,系统那毫无感情的提示音,此刻听来竟显得如此空洞,仿佛也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哈哈……哈哈哈哈!以记忆为代价?好!好一个代价!”
被锁链禁锢的昭阳公主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既然如此,本宫便在沉睡前,送你们一份大礼!”
她猛地挣脱了右手的束缚,强行抬起手臂,朝着熔岩池底部的某个方位,射出了一道凝如实质的怨毒黑光。
“轰隆!”
池底一块巨大的石板应声翻开,露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青铜匣子。
匣子“啪”地弹开,从里面飞出的,不是什么绝世珍宝,而是数十本厚厚的、被特殊材质保护完好的账簿。
那些账簿在空中自动翻开,“哗啦啦”作响,无数用朱砂写就的人名、日期、数字,如同活物一般,从书页上挣脱出来,密密麻麻地浮现在半空之中。
国师残魂看到那些账簿,一直平静的魂体竟也剧烈波动起来,失声惊呼:“那是……前朝户部、兵部以及各州府的真实账册副本!里面……里面记载着当年军饷贪腐、粮草调动、官商勾结的全部铁证!”
“本宫留此证据三百年,本想复国之后,再用它来清算那些蛀空了大燕的奸臣贼子!”昭阳公主惨笑着,声音凄厉如鬼魅,“如今,便都送给你们——让你们好好看看,你们如今这大朝的开国根基,究竟是踩在多少肮脏的鲜血和白骨之上!”
话音未落,那漫天的账簿与数字,瞬间化作一道道流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卷入熔岩池深处,消失不见。
秤灵‘衡’那冷漠的声音,做出了最后的宣告:
“证据已随机传送至京城三十六处隐秘地点。万物秤因容器破损,即将进入百年沉眠。所有活物,强制驱逐。”
整个巨大的空洞开始剧烈地摇晃,穹顶的幽蓝矿石纷纷坠落,四周的岩壁寸寸开裂。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猛地将苏半夏、萧无咎和玄机子三人包裹,如同扔垃圾般,狠狠地推向来时的通道。
在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苏半夏眼角的余光看到,疯狂大笑的昭阳公主被无数锁链彻底拖入了滚滚岩浆。
而那名白发国师的残魂,则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化作了漫天光点,寂然消散。
“苏半夏!”
黑暗中,萧无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她,抵挡着坠落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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