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与剧烈的震荡仿佛是永恒的主题,直到一丝冰冷而潮湿的空气,混杂着尘土的腥气,钻入鼻腔。
苏半夏的意识从混沌中被强行拽回,她猛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环绕着她的一个坚实而温热的胸膛。
萧无咎将她死死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扛住了坠落的碎石,他身上传来的沉稳心跳,如同定海神针,在这片末日般的崩塌中给了她唯一的安全感。
“醒了?”
头顶传来男人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半夏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他按住。
“别动,当心上面还有落石。”
她这才环顾四周,他们正身处一条废弃的矿道中,应该是鬼市的外围。
来时的通道早已被巨石彻底封死,只有微弱的光从矿道深处透出,将彼此的轮廓映照得影影绰绰。
她试图回忆被那股力量抛出熔岩空洞的最后一幕——那疯狂大笑的昭阳公主,那颔首消散的国师残魂……
然而,当她的思绪触及到“代价”二字时,大脑深处仿佛有一根神经被狠狠拨动。
“嗡——!”
一片刺眼到极致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关于她穿越前,最后一个生日的所有画面——那温馨的烛光、朋友们的笑脸、那个人递过来的礼物……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白光中被瞬间汽化,消融,最终化为一片绝对的、令人恐慌的空白。
“呃!”
剧烈的神经刺痛让苏半夏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她下意识地抱住了头,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
【阴阳判官形态已载入。】
【记忆锚点“生日”已永久丢失。】
【当前记忆完整度:92%】
系统冰冷而空洞的提示音,如同来自深渊的宣判,每一个字都化作冰锥,狠狠扎进她的灵魂。
她忘记了。
她真的忘记了。
那本该是她人生中一段温暖的、重要的回忆,如今却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概念,和随之而来的、被硬生生挖走一块的剧痛。
“怎么了?”萧无咎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搭在脉门上,眉头瞬间拧紧。
苏半夏的脉象极其紊乱,内力像是烧开的沸水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但万幸的是,并无外伤。
“秤灵和那国师残魂提到的‘代价’,到底是什么?”萧无咎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闪烁,“你的力量,为何会突然暴涨到能击碎禁器的地步?”
一股寒意从苏半夏的背脊窜起。
她强忍着脑中的刺痛和心底的恐慌,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绝不能说。
她无法想象,当萧无咎知道她每一次动用底牌,都是在燃烧自己的过去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更何况,这“阴阳判官”的力量,如今是她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中,最大的依仗。
“是我的系统……发生了变异。”她垂下眼帘,避开他审视的目光,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说辞解释道,“可以短暂地借用……或者说,撬动一部分此地的规则之力。但代价是会消耗我自身大量的‘灵蕴’,所以才会导致内力暴走。”
萧无咎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追问。
但苏半夏知道,他没有信。
就在这时,一道虚幻的身影从旁边的岩壁阴影中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
“王爷,王妃,你们没事吧?”青黛的身影带着几分焦急,“鬼市核心已经彻底崩塌了,所有的通道都被堵死,我探查了一圈,唯一的出路,在矿道深处,那里有一处连接着外界的隐蔽水脉。”
“走!”萧无咎当机立断,扶起苏半夏,由玄机子断后,四人迅速朝着矿道深处奔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是唯一的向导。
四人沿水脉潜行了足有半个时辰,当头顶终于出现光亮,猛地浮出水面时,却发现自己竟身处于一座废弃多年的祭坛之下。
“这里是……王府后山?”玄机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当他触摸到祭坛上那些布满青苔的古老石刻时,脸色骤然大变,“没错!这石刻的阵法,和鬼市地下的龙脉核心同源!这里是前朝龙脉碎片的另一处‘泄气口’!”
他面色凝重地警告道:“糟了!万物秤破损,导致龙脉气息失控外泄。不出三日,京城范围内所有与龙脉相关的封印物,都会进入百年未有的不稳定期。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战王府地下镇压的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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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回到王府密室,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
萧无咎摊开手掌,将从鬼市带出的唯一战利品放在桌上——那是一块被高温熔岩瞬间凝固后、包裹在内的青铜碎片。
碎片只有巴掌大小,上面还带着岩浆冷却后的焦黑,但依然可以辨认出,那上面蚀刻着一个残缺的、属于前朝户部的印鉴。
“系统,扫描。”苏半夏在心中默念。
她的双眼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淡金色光芒,当她的视线聚焦于那块碎片时,一幅极其微弱的光学残留影像,如同海市蜃楼般,缓缓浮现在碎片表面。
那是一幅模糊的仓库分布图,其中一个位置被反复标注,旁边的字迹依稀可辨:“东市,丙字,三号仓”。
“东市丙字三号仓……”青黛凑上前来,仔细辨认了片刻,立刻说道,“那是二十年前就被一把大火烧成白地的旧皇商仓库!早就废弃了!”
线索,再次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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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苏半夏独自坐在药房里,心烦意乱。
她想为自己炼制一碗安神汤,却在准备药材时,动作猛地僵住。
她下意识地想回忆在现代法医实验室里,操作仪器进行药物成分分析的步骤,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关于“离心机”这个词,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知识、操作手法、记忆画面……全都消失了。
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
记忆的丢失,是随机的,是不可预测的,就像一个悬在她头顶的盲盒,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打开,会失去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急促的叩击声。
“叩、叩叩。”
一只巴掌大的纸鹤,竟无视了王府密室的防御阵法,径直穿透窗棂,轻飘飘地飞了进来。
它在空中盘旋一圈,稳稳地落在苏半夏面前的药材上,随即自动展开。
雪白的纸上,只有一行用鲜血写就的字,笔锋凌厉,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明日卯时,东市废墟,账簿第一页。”*
纸鹤没有署名,但那尚未干涸的血迹,正散发出一种与那块青铜碎片上,如出一辙的、微弱的龙脉气息。
苏半夏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
萧无咎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目光沉静地看着那行血字,缓缓开口: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