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天色,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青黑,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京城上空。
东市废墟,昔日的繁华早已被二十年前那场冲天大火焚烧殆尽,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晨间的薄雾中,勾勒出鬼魅般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腐木与潮湿泥土混合的古怪腥气,偶尔有野猫从焦黑的梁柱上一跃而过,带起一阵窸窣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辆破旧的板车“吱呀”作响,由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汉子推着,缓缓驶入废墟深处。
汉子头戴一顶破草帽,身上是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打,裸露的胳膊上肌肉虬结,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他身旁跟着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脸上故意抹了些锅底灰,显得风尘仆仆,唯独那双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依旧清亮得惊人。
这两人,正是乔装改扮成收旧货夫妇的萧无咎与苏半夏。
“就是这里了。”苏半夏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只剩下地基的空地。
那里的石基被烧得漆黑,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杂草,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萧无咎将板车停在暗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窥伺。
“青黛探查过了,这下面别有洞天。”苏半夏压低声音,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瞳孔深处已然泛起一圈常人无法察觉的淡金色光晕。
阴阳眼,启动。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色彩,化为一片灰白。
焦黑的地基、破败的砖石,一切都变得虚幻透明。
而在那层薄薄的地基之下,一个截然不同的景象,如同一幅被揭开的恐怖画卷,悍然呈现在她眼前。
地底深处,盘踞着七道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骨怨气的怨灵。
它们的身形扭曲,面目模糊,但身上那早已腐朽不堪的官服纹样,却依稀能辨认出是前朝户部的制式。
更骇人的是,每一道怨灵的四肢和脖颈,都被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链死死缠绕,锁链的另一端则深深钉入地底,仿佛在镇压着什么。
而在七道怨灵的拱卫中央,一个半埋在泥土里的铸铁箱子,正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七个前朝户部库吏的怨灵,被锁魂钉镇在此地,守护着一口箱子。”苏半夏将所见景象言简意赅地告知萧无咎。
萧无咎闻言,眼神一凛。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骨哨,吹出一个短促而尖锐的音节。
不过十息,三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废墟的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
“王爷。”
“布阵。”萧无咎的命令不带一丝温度。
三名心腹暗卫立刻领命,从行囊中取出朱砂、符纸和几面小小的阵旗,以一种玄奥的方位迅速在焦黑的地基上布下一个小型的引魂阵。
他们常年跟随萧无咎出入战场,处理这类诡谲之事早已驾轻就熟。
阵法成型,中央的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沉入地下。
“吾乃战王萧无咎,尔等若有冤屈,可借阵法一叙,本王或可为你们寻一公道。”萧无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试图与地下的怨灵沟通。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冤屈的倾诉,而是骤然爆发的、积压了百年的疯狂杀意。
“吼——!”
七道怨灵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刺激,同时发出无声的咆哮,那咆哮化作实质性的阴风,瞬间吹散了地上的引魂阵。
“哗啦啦!”
缠绕在它们身上的锁链猛然绷直,竟如毒蟒出洞般,撕裂地表,化作七道漆黑的实体长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绞向三名暗卫。
三名暗卫大惊失色,他们虽是顶尖高手,但面对这种由纯粹怨力凝聚的攻击,手中的百炼精钢刀竟如砍中虚影,一穿而过,毫无作用。
眼看那索命的锁链即将洞穿一名暗卫的咽喉,苏半夏眼神一寒,再无半分犹豫。
“退开!”
一声清叱,她向前踏出一步,激活了那禁忌的力量。
阴阳判官。
刹那间,苏半夏的双眸迸射出璀璨的金光,仿佛两轮微缩的烈日,神圣威严,不可逼视。
她右手虚抬,五指并拢,竟做出一个凌空“执笔”的姿势,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朝着那七道暴起的怨灵,快如闪电地划出了一道玄奥至极的金色符纹。
那符纹宛如一道来自九天的赦令,携带着碾压一切的规则之力,瞬间印入半空。
“定。”
仅仅三秒。
金光一闪即逝。
那七条势不可挡的漆黑锁链,在距离暗卫们不足半寸的地方戛然而止,连同它们的主人,七道怨灵,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瞬间僵直在原地。
它们空洞的眼眶中,怨毒与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被操控的呆滞。
“账簿……不能见光……”
“侍郎……灭口……”
七个声音,用同一种机械、毫无起伏的语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个残破的词语。
“噗通!”
三秒刚过,苏半夏眼前一黑,强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她踉跄一步,险些栽倒,幸而及时扶住了身旁的一截断墙。
脑海中,关于“高中化学元素周期表”的一切——氢氦锂铍硼,那些烂熟于心的符号、原子量、性质……所有相关的知识与记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她强忍着那份被剜去一块的空洞感,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露出一丝脆弱。
随着她的力量消退,那七道被定住的怨灵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身躯如同青烟般寸寸消散,连同那些锁链,最终化作了虚无。
在它们消散的中心位置,“当啷”一声轻响,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掉落在焦土之上。
萧无咎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苏半夏,见她只是脸色苍白,并无大碍,这才略微放心,示意一名暗卫捡起钥匙,挖出那个铸铁箱子。
钥匙插入,转动,“咔哒”一声,箱盖应声弹开。
箱子里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厚厚账簿,只有一枚用上好和田玉雕琢的私印,和一封封口保存完好、纸页却已泛黄的密信。
苏半夏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展开。
信上的字迹是用一种特制的墨写就,虽历经百年,依旧清晰可辨。
信的内容,看得苏半夏倒吸一口凉气。
信中以详实的证据,字字泣血地指证,时任户部侍郎的孙文渊,在光启三年,暗中勾结边关将领,将价值五十万两白银的北境军饷偷梁换柱,中饱私囊。
而这个孙文渊,正是当今太后的亲兄长,早已致仕多年、安享尊荣的荣国公。
“这印泥不对劲。”一旁的玄机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捻起一点印章上残留的朱红印泥,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脸色大变,“这里面……掺了龙脉碎石的粉末!这是前朝皇室用来标记‘绝密’文件的手法,有追溯和镇压双重功效!”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了然:“我明白了!魇公主传送出的三十六本账簿,根本不是实体!而是以三十六个被灭口的知情者怨灵为‘锁’,以他们的记忆为‘书’!每一处藏匿点,都对应着一位当年参与贪腐的朝堂大员!”
话音未落,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不知何时,四周升起了浓得化不开的诡异白雾,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三尺。
来时的路,去时的方向,全都被这片死寂的白雾彻底吞没。
“咯咯咯……嘻嘻……”
雾气深处,传来一阵阵孩童天真烂漫的嬉笑声,但这笑声落入耳中,却比恶鬼的哭嚎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踏、踏、踏……
伴随着诡异的脚步声,七八个惨白僵硬的身影从浓雾中缓缓走出。
它们竟是一群纸人。
身高不过四尺,脸上画着怪诞而夸张的笑脸,身上穿着红红绿绿的寿衣。
它们手里,有的拿着唢呐,有的提着铜锣,赫然组成了一支送葬的队伍,死死拦在了众人返回王府的路上。
纸人们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向苏半夏手中的铸铁箱子。
它们同时张开那用朱砂画出的嘴,发出的声音却不是一个,而是七八个孩童声线重叠在一起的、令人牙酸的诡异合音:
“侍郎已死,旧债新偿。交出私印,饶你们不死。”
话音刚落,所有纸人那画出来的眼眶里,毫无征兆地渗出两行浓稠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血。
下一秒,它们僵硬的四肢猛地一弹,化作一道道白色闪电,尖啸着扑向苏半夏手中的箱子。
萧无咎面沉如水,向前踏出一步,将苏半夏护在身后,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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