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扑来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根本不是纸扎的死物该有的动作,它们的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惨白的残影,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伸展,像是被人用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提线木偶。
萧无咎眼神一凛,手腕翻转间,一柄短刀已落入掌心。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身而上,刀锋裹挟着至阳至刚的内力,狠狠劈向冲在最前面的那只纸人。
“嗤——!”
刀身斩入纸人的躯干,却如同劈入一滩烂泥,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纸人被斩成两截,上半身坠落在地,却依旧扭动着,用那两只画出来的手疯狂地向前攀爬,下半身则继续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张牙舞爪地扑向萧无咎。
更要命的是,那被斩开的断口处,涌出的不是纸屑,而是浓稠如墨的黑血,以及无数细小的、蠕动的白色蛆虫。
“王爷小心!”一名暗卫惊呼,挥刀挡开一只扑向萧无咎后心的纸人。
那纸人被击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地后竟若无其事地重新站起,用那渗着黑血的眼眶死死盯着众人,嘴角那用朱砂画出的笑容,在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咯咯咯……”
纸人们同时发出诡异的笑声,它们不再单纯扑击,而是开始绕着众人快速旋转,那红红绿绿的身影在白雾中时隐时现,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旋转间,它们手中的唢呐和铜锣,竟真的发出了声响。
“呜呜呜——!”
凄厉的唢呐声撕裂了白雾的死寂,那声音不似人间之乐,更像是来自黄泉的招魂曲,直往人的骨髓里钻。
“哐!哐!哐!”
铜锣每响一声,众人便觉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气血翻涌,几欲呕吐。
“闭耳!这是阴司的招魂乐!”玄机子厉声喝道,同时咬破指尖,在空中飞速画出一道符箓,拍在自己眉心。
但已经晚了。
三名暗卫中,有一人内力稍弱,在那锣声的冲击下,双眼骤然变得呆滞,竟丢下手中钢刀,一步一步地朝着纸人旋转的中心走去。
“回来!”萧无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却被他体内那股莫名的力量震得虎口发麻。
那暗卫浑浑噩噩地走到纸人中间,七只纸人同时停下旋转,围成圈,将他困在中央。
它们伸出那惨白的手,轻轻搭在暗卫的身上,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跳舞。
“嘻嘻……陪我们玩……”
“留下来……永远留下来……”
暗卫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瘪,仿佛体内的生机正在被那些纸人一点点地吸走。
“救人!”萧无咎低吼一声,与另外两名暗卫同时出手,刀光剑影,直取那七只纸人。
然而,那些纸人的身体竟变得滑不留手,刀锋砍上去,十成力道卸去了七八成,根本伤不到根本。
“用火!”苏半夏在后方急声提醒。
萧无咎心头一凛,立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引燃一张符纸,投向纸人。
符纸化作一团火球,撞在一只纸人身上。
“轰!”
纸人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吱吱”的怪叫,那惨白的身躯在火光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作一滩焦黑的灰烬。
有效!
然而,剩余的六只纸人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齐声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啸。
它们不再围着暗卫,而是齐齐转向苏半夏,用那渗血的眼眶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铸铁箱子。
“私印……私印……”
“交出私印……饶你不死……”
它们不再唱歌,不再跳舞,只是用一种机械而执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向苏半夏逼近。
那被吸走生机的暗卫瘫倒在地,面色灰败,气息奄奄。
“半夏,把箱子给我。”萧无咎沉声道,他挡在苏半夏身前,周身内力催动到极致,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六只纸人的步伐,竟真的被这股杀意逼得顿了顿。
但它们只是一顿,随即又继续逼近,仿佛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苏半夏看着那些纸人,又看看手中这个小小的铸铁箱子。
她知道,这箱子里装着的,不仅仅是孙文渊的罪证,更是三十六处藏匿点中,第一个被找到的“锁”。
如果在这里交出去,不仅前功尽弃,更会让那些幕后黑手有充裕的时间,去销毁其他三十五处证据。
不能交。
但硬拼,只会让更多人送命。
她深吸一口气,将箱子紧紧抱在怀中,对萧无咎说道:“用判官之力,再定它们一次。”
“不行!”萧无咎断然拒绝,“你刚才已经用过一次,脸色差成那样,再用一次,你想死吗?”
“不用,我们都得死。”苏半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有分寸,三秒就够了。”
她没有等萧无咎回答,也没有时间等。
六只纸人已经逼近到不足一丈的距离,那渗着黑血的眼眶,那画着诡异笑容的嘴角,近在咫尺。
苏半夏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清亮的眸子已然化作璀璨的金色。
阴阳判官,再次启动。
她抬起手,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在空中飞速勾画。
这一次,她画的不是“定”字符,而是一个更加繁复、更加玄奥的符文。
那是她从系统新解锁的能力中,强行领悟的一道符——
“封”。
符文成型,金光大盛,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罩,从天而降,将六只纸人连同它们周身的白雾,一同罩在其中。
“吱——!”
纸人们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撞击那层光罩,每一次撞击,都让光罩剧烈震颤,也让苏半夏的脸色惨白一分。
三秒。
两秒。
一秒。
“噗——”
光罩破碎的瞬间,六只纸人同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白雾之中。
而那层诡异的白雾,也随着纸人的消散,开始缓缓退去。
天光,再次照进这片废墟。
苏半夏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萧无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入手处,她的身体冰凉得吓人,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猛地抬头,看向玄机子:“她怎么样?”
玄机子快步上前,手指搭上苏半夏的脉门,脸色凝重至极。
“脉象……脉象太弱了,像是被抽干了什么。”他喃喃道,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翻开苏半夏的眼皮。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瞳孔深处,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在缓缓消散。
玄机子的手,在发抖。
“王爷,老朽……老朽不知道王妃用了什么法子,但她每次用完之后,都在付出代价。”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这代价……不是外伤,不是内力损耗,而是……而是她的‘魂’。”
萧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魂,在燃烧。”玄机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萧无咎低头,看着怀中这个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女人。
他想起她之前说的“代价”,想起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和隐瞒。
原来,这就是代价。
原来,她一直在用自己的命,为他铺路。
他沉默了三息,随即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朝着废墟外的方向走去。
“回府。”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抱着她的双臂,却收得极紧,紧得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白雾散尽,天光大亮。
废墟中,只留下那滩纸人焚烧后的灰烬,和那名倒地不起的暗卫。
另一名暗卫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弱。”
玄机子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塞进那暗卫嘴里。
“抬上他,走。”
一行人,消失在晨光之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废墟深处,那滩纸人灰烬之中,有什么东西,微微蠕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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