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城郊,阴风怒号,卷起漫天枯叶,如泣如诉。
不过一日夜,苏半夏一行人已换乘了三匹快马,人歇马不歇,硬生生将两日的路程压缩到了极限,终于在晨曦微露时分,赶到了那座传说中的义庄。
远远望去,义庄坐落在荒郊野岭的一片乱葬岗旁,黑瓦白墙,本就阴森,此刻更是被两道交叉的巨大封条死死钉在门上,封条上“滁州府衙”的朱红大印,在熹微的晨光下,竟透出几分血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臭,混杂着血腥与怨气,令人闻之欲呕。
萧无咎翻身下马,看也没看那官府的封条,一脚踹出。
“轰!”
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轰然倒塌,内里的景象,如一幅来自炼狱的画卷,猝不及防地展现在众人眼前,其惨烈程度,饶是苏半夏这见惯了尸体的法医,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庭院正中,三十七具人形焦炭,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向内蜷缩的姿势堆叠在一起,仿佛在死前承受了莫大的恐惧与痛苦,想要钻回母亲的腹中。
他们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一道道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符文,用血浆勾勒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将所有尸体笼罩其中。
“不是义庄的孤寡……”萧无咎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杀机。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过那些早已辨不出面容的焦尸,最终,落在了一具身材相对矮小的尸骸上——那蜷缩的姿势,分明是个不足十岁的孩童。
这些,全都是他十年前从战场上救下,伪造身份后安置在此,作为他最隐秘的暗桩成员及其家眷。
他曾许诺,待天下太平,便接他们回京,共享荣华。
如今,承诺犹在耳边,故人已成焦炭。
苏半夏强忍着心头翻涌的酸楚与愤怒,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勘察。
那些焦尸的手中,似乎都曾紧握着什么,但如今只剩下一点点燃烧殆尽的纸灰,偶尔能在指缝间看到一角尚未完全碳化的、记录着数字的账簿残页。
“是伪造的‘阴山教’献祭阵。”玄机子不知何时已凑到那血色符文旁,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尚未干涸的血迹,脸色凝重无比,“阴山教二十年前就被朝廷联合各大道观剿灭了,他们的阵图老夫曾有幸见过拓本。这个阵,乍看之下一般无二,但细看,却在‘引魂’、‘镇煞’、‘献祭’三个关键节点,故意错漏了三处关键笔画。”
他站起身,环视着这人间地狱,断言道:“屠杀发生在昨夜子时,凶手用的是极其歹毒的‘阴火符’,专焚血肉魂魄,连鬼都做不成。他们故意留下这个破绽百出的阵法,就是为了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一个早已覆灭的‘阴山教余孽复仇’的假象上。”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音。
“砰!”
数十道身穿黑色飞鱼服、腰佩制式长刀的矫健身影,如一群自暗夜中涌出的猎犬,破门而入,瞬间将整个义庄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冷酷,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影卫。国师玄玑的直属亲兵。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正是影卫统领——斩风。
他手持一面金边黑底的刑部令牌,目光越过地上的惨状,径直锁定在萧无咎与苏半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奉国师玄玑大人之命,追查‘阴山教’邪祟屠戮义庄一案。战王殿下,别来无恙?”
他刻意加重了“战王殿下”四字,随即话锋一转,变得凌厉无比:“您假死潜藏,战王妃擅自离京,却如此精准地出现在这邪教徒行凶的现场,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萧无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斩风对此毫不在意,他拍了拍手。
两名影卫立刻从门外拖进来一个浑身筛糠般发抖的老者,老者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惊恐,正是那所谓的“幸存者”——老书吏陈墨。
陈墨被按得跪倒在地,他颤抖地抬起头,当看到苏半夏时,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恐惧与怨毒,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她,用一种事先排练过无数次的、哭腔与愤怒交织的语调嘶吼道:“是……就是她!昨夜就是这位夫人!她带着人闯进来,逼问我们账簿的下落,我们不给,她……她就下令放火灭口!我……我躲在枯井里,才侥幸逃过一劫啊!”
这番声泪俱下的指控,不可谓不逼真。
然而,萧无咎却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陈墨,你可知你这身衣服,是京城‘锦绣坊’去年秋季的款式。而你衣领内侧,还沾着几丝京城独有的‘金丝檀’木屑——那是达官贵人用来熏香的。你昨夜还在京城,今日便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滁州,是插上了翅膀飞过来的吗?”
斩风闻言,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料到萧无咎会有此一驳。
他甚至懒得去解释,只是漠然地一挥手。
“锵!”
所有影卫长刀出鞘,冰冷的刀锋直指萧无咎一行人的咽喉,杀气瞬间沸腾。
“人证物证俱在,束手就擒,回刑部大牢解释吧。”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沉默着蹲在灰烬堆旁的苏半夏,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一片尚存一丝余温的纸灰。
【滴——检测到强烈执念残留,符合‘阴阳判官’特殊技能‘灰烬证人’回溯条件。】
【是否激活?】
【警告:激活将随机消耗宿主一段非知识性深度记忆,且可能导致系统核心过载,后果未知!】
系统的警告音在脑海中疯狂作响。
苏半夏抬起头,看了一眼被三柄影卫长刀抵住喉咙、却依旧面不改色的萧无咎。
她深吸一口气,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激活。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自她体内爆发。
苏半夏的双眸,瞬间被璀璨耀目的金光所充斥,神圣,威严,宛如执掌阴阳两界的判官,降临凡尘。
她缓缓站起,无视周围的刀光剑影,以指为笔,对着身前那堆死寂的灰烬,凌空勾画出一道玄奥至极的金色符纹。
“以我之名,敕令——时光回溯,真凶显形!”
嗡——!
那堆纸灰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无风自动,盘旋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幅模糊的、流动的黑白影像。
影像中,时间正是子时,地点正是这座庭院。
七名黑衣蒙面人如鬼魅般闯入,将三十七口人全部驱赶到院中。
为首的黑衣人,从跪地求饶的陈墨手中夺过一本账簿,随意翻了翻,似乎并不满意。
他用刀背,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敲击着老书吏陈墨的头,声音嘶哑而冰冷:
“这只是给官府看的假账。说,真正的副本,藏在哪里?”
影像仅仅持续了三秒,便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噗”的一声,轰然崩散。
“呃……”
苏半夏眼前一黑,剧烈的耳鸣声仿佛要撕裂她的鼓膜,她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脑海中,关于“大学室友”的所有记忆——她们的名字、她们的笑脸、她们曾一起度过的四年时光……如同被一块粗暴的橡皮,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但她成功了。
在那稍纵即逝的画面里,她清楚地看到了一个关键细节。
苏半夏强忍着那份撕裂灵魂般的晕眩,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向瞳孔骤缩的斩风,更准确地说,是他的脚下。
“昨夜屠杀义庄的凶手,穿的就是你脚上这种——靴底有七星追云纹的官制追风靴。斩风统领,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何你影卫的制式官靴,会出现在所谓的‘阴山教余孽’脚上?”
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斩风脸上的从容与冷漠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一闪而逝的惊骇。
趁着所有人被这惊天逆转震慑住的瞬间,苏半夏蹲下身,状似整理裙摆,飞快地将手心中一直攥着的那一小撮、来自影像核心的纸灰,悄悄塞入了宽大的袖袋之中。
“又或者,”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斩风杀意毕露的眼神,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该问问,你的人,到底在找什么‘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