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知道?!”
斩风的声音变了调,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下面真实的恐惧与惊骇。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膻中穴的位置,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最直接的答案。
苏半夏没有回答。
她的双眼依旧泛着淡淡的金光,死死锁定着斩风体内那团蠕动的黑色气旋。
在阴阳判官的视野里,那团气旋的每一次脉动,都与斩风心跳的频率完美同步,如同一只寄生在他心脏上的毒蛇,随时可以收紧绞杀。
“丑时三刻。”苏半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每次从梦中痛醒,都会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在你心脉里爬。你会出冷汗,会心悸,甚至会短暂地失去意识。对吗?”
斩风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肆意宰割的人,临死前的表情,此刻正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他自己的脸上。
“你在胡说!”一名影卫厉声喝道,挥刀直取苏半夏咽喉,“妖言惑众,我先杀了你!”
萧无咎身形一晃,挡在苏半夏身前,长剑横架,硬生生接下这一刀。
火星四溅中,他半步未退。
但他唇角的青紫色,又深了几分。
“不信?”苏半夏看都没看那影卫,目光依旧锁着斩风,“那你现在可以试着运气,将内力催动到膻中穴,看看会发生什么。”
斩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试过。
每一次蛊毒发作时,他都试图用内力强行镇压,结果只会让那刺痛来得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你到底……想要什么?”斩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很简单。”苏半夏向前踏出半步,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如同两柄利剑,直刺他的灵魂,“告诉我,谁给你下的蛊。还有,李忠的账,究竟对不上在哪里。”
斩风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杀!”
他没有回答,而是发出了更加疯狂的进攻命令。
但他自己,却在这一声怒吼之后,猛然抽身后退。
他要逃。
苏半夏瞳孔一缩,正要开口,却见斩风退出三步之后,整个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噗——!”
一口漆黑如墨的血液,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那血液喷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瞬间将青石板灼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斩风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眼珠暴突,血丝密布。
“蛊……爆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三个字,随即轰然倒地。
那三名影卫见状,攻势瞬间一滞,互相对视一眼,竟不再恋战,抽身便退,转瞬间消失在巷道的阴影之中。
萧无咎没有追。
他收起长剑,走到斩风的尸体旁,蹲下身,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已经散了。
“灭口。”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母蛊的持有者,感知到他暴露了。”
苏半夏看着那具还带着余温的尸体,心头一片冰凉。
这是第三个了。
每一个触及真相核心的人,都在即将开口的瞬间,被那只看不见的黑手提前掐灭。
“他的记忆……”苏半夏喃喃道,随即猛地抬头,“系统,还能回溯吗?”
【检测中……】
【目标已死亡,蛊虫自爆导致脑部经络严重损毁,记忆残留碎片化程度97%,回溯成功率低于3%。】
【强行回溯需消耗5000功德值,且大概率无法获得有效信息。是否尝试?】
苏半夏沉默了一息。
“算了。”
她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
斩风死了,但李忠这条线还在。而李忠唯一的亲人,他的妹妹翠娘,就在王府后厨。
“回府。”萧无咎似乎与她想到了一处,他收起长剑,一把扶住苏半夏的手臂,“此地不宜久留。影卫的人回去复命,很快就会有人来收尸。我们不能被堵在这里。”
三人沿着污水渠,迅速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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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老长。
苏半夏将那本残缺的账簿摊开在桌上,与之前从东市废墟中获得的密信并排放在一起。
两相对照,问题愈发明显。
密信上记载的数目,与账簿残页上显示的数目,存在大量的、系统性的出入。而账簿上被撕掉的那一页,恰恰是军械损耗的报备部分。
“李忠。”萧无咎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三年前,他为了救我,挡了一箭,箭矢贯穿胸口。我亲眼看着他倒下,亲手给他收的尸。他的墓碑,就在城外忠烈祠。”
“尸体呢?”苏半夏抬头。
萧无咎一愣。
尸体……
当初战况紧急,李忠“牺牲”后,他只能让亲信将遗体就地掩埋,立了块简易的木碑。后来战事平定,他派人去迁坟,却被告知那片区域发生过山洪,许多简易坟墓都被冲毁了,李忠的尸骨,也没能找到。
“所以,他可能根本没死。”苏半夏的手指在账簿上轻轻敲击,“三年前,他利用‘假死’脱身,隐入幕后,替他真正的主子经营这条贪腐线。而他的妹妹翠娘,被你以孤女的身份收留进府,就成了最完美的——内应。”
萧无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从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但李忠这个名字,承载了他太多的信任和愧疚。
“翠娘现在何处?”他问。
青黛的灵体飘然而入。
“回王爷,翠娘此刻正在后厨,值夜班。今夜轮到她和另外两个婆子看守灶火。”
萧无咎沉默了三息。
“去,把她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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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的夜,安静得近乎死寂。
翠娘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因为常年的劳作,双手已经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翠娘。”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青黛的灵体,正飘在她身后三尺之处,那双空洞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王……王妃的贴身丫鬟?”翠娘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你不是……”
“跟我来。”青黛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向后门飘去。
翠娘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当她跨入密室的门槛,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萧无咎,以及站在他身侧、面色苍白的苏半夏时,她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不稳脚。
“王……王爷?”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您……您还活着?”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
“翠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哥哥李忠,还活着,对吗?”
翠娘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