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滁州城三十里,车轮碾过碎石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像是在咀嚼着这片荒野的死寂。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了下来,两侧的山壁如两头蛰伏的远古巨兽,将狭长的峡谷含在口中。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一股腐叶与泥土的腥气,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车厢内,苏半夏刚刚从系统过载的虚弱中缓过一口气,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身旁的萧无咎却猛然一震。
“唔……”
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苏半夏豁然转头,只见萧无咎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如雪。
他一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心口,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怎么了?”苏半夏的心猛地揪紧。
“噬心蛊……”萧无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双深邃的黑眸中,竟翻涌起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惊骇,“不对劲……这躁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猛地掀开车帘,侧耳倾听。
风声呼啸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音律,那音律诡谲而尖锐,不似人间乐器,更像某种邪物的嘶鸣,正精准地、一下下地叩击在他的心脉之上。
“停车!”
萧无咎厉声低吼,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一把勒住缰绳,马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堪堪停下。
“弃车!快!”他没有丝毫解释,一把将苏半夏拉下马车,同时对灵体状态的青黛和另一侧的玄机子吼道,“隐蔽!”
众人刚一离车,异变陡生。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峡谷两侧传来。
只见数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被人从崖壁上推下,带着千钧之势轰然滚落,死死堵住了马车的前后去路。
尘土飞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药味,顺着山风弥漫开来。
苏半夏只闻了一口,便觉得胸口发闷,而身旁的萧无咎,身体晃动得更加剧烈。
“是‘引蛊香’!”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和萧无咎一样难看。
话音未落,崖壁之上,人影绰绰。
十余名黑衣弩手如同鬼魅般现身,手中锃亮的弩箭早已上弦,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微光,那股腥臭正是从箭头的涂抹物上散发出来的。
“咻!咻!咻!”
没有一句废话,冰冷的杀机瞬间化为漫天箭雨,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封死了他们所有的躲避空间。
“护好自己!”
萧无咎强忍着心口传来的、仿佛要将心脏活活啃噬的剧痛,一把将苏半夏推到自己身后,长剑悍然出鞘。
剑光如龙,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幕,“叮叮当当”地将射向二人的箭矢尽数击落。
然而,每一次内力的运转,都像是在给体内的蛊虫火上浇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噬心蛊正在他的血肉中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眼前阵阵发黑。
“主子!”青黛的身影化作一道青烟,无视那些实体箭矢,冒险冲上崖壁,以灵体独有的阴寒之气,试图干扰那些弩手的视线。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玄机子也甩出一面古朴的阵盘,阵盘悬于半空,洒下一道淡淡的光幕,暂时阻隔了箭雨。
但这一切,都只是杯水车薪。
“噗嗤!”
一支冷箭,角度刁钻地穿过剑幕的缝隙,狠狠射中了萧无咎的左肩。
那股浓烈的“引蛊香”通过伤口瞬间渗入血液,仿佛一滴滚油滴入了沸水。
“呃!”
萧无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左臂一软,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他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漆黑的瞳孔,竟开始泛起一丝丝不正常的、如同野兽般的暗红血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杀——!”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从峡谷侧面的密林中炸响。
只见一队身着灰衣劲装的武者,如猛虎下山般从侧翼悍然杀出。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九环大刀,刀风刚猛无匹,只一记横扫,便将三名黑衣弩手连人带弩劈下了山崖。
那大汉一刀得手,猛然回头,目光如电,锁定在单膝跪地的萧无咎身上,他虎目圆睁,发出一声夹杂着惊喜与焦急的低吼:
“战王殿下,随我来!”
众人不敢有丝毫迟疑,在玄机子和青黛的掩护下,跟着那名大汉冲入峡谷深处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洞内却别有洞天。
火把熊熊燃烧,照亮了一处简易却五脏俱全的据点。
那大汉丢下手中还在滴血的大刀,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北境烽火盟盟主,赵擎苍,参见战王殿下!属下曾是您麾下亲兵,因不满朝廷苛政,退隐江湖,在此暗中组织义士接济边民。三日前,属下收到一封匿名密信,称今日将有‘重要人物’途经此地,遭国师人马伏击,故率众在此接应!”
他站起身,当看到萧无咎肩头的箭伤时,脸色骤然大变。
他快步上前,撕开萧无咎的衣物,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不好!箭上涂的是苗疆失传的‘牵机引’!此物专用于远程激发蛊毒,能与百里之外的施术者产生共鸣!下毒之人,不仅知道殿下您身中噬心蛊,更能精准掌握其发作的时辰!”
萧无咎已说不出话来。
他盘膝坐下,试图调息压制,但体内的噬心蛊已被彻底引动。
他浑身肌肉虬结紧绷,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窜动,额角的冷汗如雨水般滑落。
心脉处,那清晰无比的虫体蠕动感,正一下下挑战着他濒临崩溃的理智。
苏半夏急忙扣住他的脉门,指尖传来的脉象狂乱如鼓,她甚至能“看”到,那只狰狞的蛊虫正在向他心脉最核心的位置疯狂钻探。
一旦被它钻透,萧无咎将彻底沦为一具只知杀戮、毫无意识的行尸走肉。
“系统!”她焦急地在心中呼喊,得到的却是冰冷的回应。
系统仍处于冷却的沉寂中,只有最基础的感知功能尚在。
冷静。必须冷静。
苏半夏强迫自己摒除杂念,脑海中疯狂回忆着《鬼门十三针》中关于蛊毒的零星记载。
一行尘封的古字,骤然在她脑中亮起——“若蛊已入心,无药可解,唯以施术者心头热血为引,强续命脉三刻……”
就在这时。
“嗬……”
萧无咎猛然睁眼。
那双眼睛里,暗红的血丝已经彻底蔓延,理智的光芒正在飞速褪去。
他一把扣住苏半夏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生生捏碎。
他盯着她,用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嘶哑的字:
“走……趁我……还能控制……”
话音未落,他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一把将苏半夏狠狠推开,随即拔剑,疯狂地斩向旁边的洞壁。
碎石飞溅,声势骇人。
“殿下!”赵擎苍与两名盟中武者大惊失色,立刻上前试图制住他,却被他反手一掌震得气血翻涌,齐齐倒退。
洞内一片混乱。
苏半夏看着那个在疯狂与理智边缘痛苦挣扎的男人,看着他渐渐失去焦距、只剩下暴虐杀意的双眼,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然,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犹豫。
她猛地从随身的药囊中,抽出一根最长的金针。
没有半分迟疑,她攥紧金针,对准自己左胸心口上方一寸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针尖入肉三分,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
一滴滚烫的、与常人截然不同的心头血,顺着金色的针身,缓缓沁出。
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那滴血,竟泛着一丝诡异而神圣的金色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