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崩断的声音,细微却刺耳。
一根,两根,三根……
萧无咎心口的金针开始松动,那团被强行镇压下去的狰狞黑影,再次蠢蠢欲动。
“来不及了。”桑落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那个被折磨的人撑不了多久,一旦死亡,蛊王会通过死亡瞬间爆发的怨气,强行引爆所有子蛊。你们最多……还有半炷香。”
半炷香。
苏半夏死死盯着萧无咎那张七窍流血的脸,看着他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因剧痛而痉挛的眉峰,看着他死死咬住的、已经渗出血丝的牙关。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一旁的青黛心脏猛地一缩。
“主子,您要干什么?”
苏半夏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向桑落,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果现在有另一个中蛊者,代替他承受这份痛苦,能撑多久?”
桑落一愣,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疯了。”她摇头,“这不是简单的转移,需要一个活人与他建立‘生死契’——共享心脉,同承痛楚。建立契约束需要双方自愿,而且……承受者会在瞬间承受双倍的蛊毒反噬。普通人,撑不过十息。”
“十息就够了。”苏半夏打断她,“教我怎么建。”
“主子!”青黛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赵擎苍也上前一步,虎目圆睁:“王妃,你这是……”
“闭嘴。”
苏半夏只吐出两个字,目光依旧锁着桑落。
桑落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她从腰间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骨针,递给苏半夏。
“血亲或夫妻,以心头血为引,刺入双方眉心,以魂立契。契成则同生,契毁则共死。”
苏半夏接过骨针,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骨质,仿佛握住了通向深渊的门票。
她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走到萧无咎身边,单膝跪下。
“萧无咎。”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要是还有一丝意识,就给我点头。”
萧无咎的眼睛没有睁开。
但他的手指,动了。
那根满是血污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勾住了她的衣角。
苏半夏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扯开自己心口的衣襟,露出雪白肌肤下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骨针刺入。
鲜血涌出。
她握住萧无咎的手,将那枚同样沾染了她鲜血的骨针,刺入他的眉心。
“以我之血,与你同脉。以我之魂,承你所痛。”
话音落下的一瞬——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万箭穿心,狠狠扎进苏半夏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滚沸的油锅,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缕神经,都在被无数只蚂蚁疯狂啃噬。
痛。
太痛了。
痛到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但她没有倒下。
她跪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将萧无咎紧紧抱在怀里。
十息。
对别人来说,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功夫。
对她来说,却像走完了十八层地狱。
当最后一息过去,那股剧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时,苏半夏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靠在萧无咎身上,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
“撑过去了……吧……”
“主子!”青黛冲过来,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声音都在发抖,“您……您……”
“死不了。”苏半夏挤出三个字,然后偏过头,看向萧无咎。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七窍的血也止住了。
那张脸,终于不再是临死前的灰败,而是回归了正常的苍白。
“疯子。”桑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但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冷漠。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两粒丹药,一粒塞进苏半夏嘴里,一粒塞进萧无咎嘴里。
“续命丹。我族圣物。”她面无表情地说,“本来是留给自己保命的。现在便宜你们了。”
苏半夏咽下那粒丹药,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腹中升起,开始缓慢地修复她破损的经脉。
她看向桑落,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谢了。”
桑落没有接话,只是走到洞口,背对着众人,看向外面的夜色。
“你们只有六个时辰。”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六个时辰后,无论那个被折磨的人死没死,萧无咎体内的母蛊都会再次暴动。而且,生死契的代价是双向的——他死,你也得死。”
她顿了顿,回过头,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所以,别死。”
苏半夏靠在萧无咎身上,感受着他胸口传来的、微弱却平稳的心跳。
她没有回答桑落的话,只是轻轻握住萧无咎的手,十指相扣。
“不会死的。”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怀里的人听,“我们还没走到最后呢。”
洞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赵擎苍沉默地退到洞口,亲自守在外面。
青黛化作一缕青烟,飘到洞顶的缝隙处,警惕地监视着四周。
桑落依旧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洞内,只剩下苏半夏和萧无咎。
她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那心跳声,此刻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萧无咎。”她低声呢喃,“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做成标本,天天挂在床头。”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苏半夏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泪滑落。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投在洞壁上,久久不散。
远处,狼嚎渐息。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