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每一次颠簸,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敲击在苏半夏混沌的意识上。
她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悠悠转醒。
不是深夜里那种能依稀分辨轮廓的暗,而是纯粹的、剥夺一切光感的、令人心悸的虚无。
“我……瞎了?”
她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随即,一股源于未知与失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伸出手,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疯狂摸索,企图抓住一点实体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带着微凉体温的大手,精准地握住了她。
那只手掌心布满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稳得像一座山,瞬间驱散了她大半的恐慌。
“别怕,我在这。”
萧无咎的声音就在耳畔,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施针后遗留的虚弱,但更多的是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继续道:“桑落姑娘的‘冰魄散’施针成功了。我们体内的蛊毒都被暂时冻结,有十二个时辰。”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腕间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苏半夏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
“桑落她……?”
“耗损了精血,暂时留下休养。赵擎苍已经率烽火盟的精锐化整为零,潜入了京城,会在荣国府外围接应我们。”
苏半夏定了定神,在心中默念,尝试调用那该死的系统。
【滋……滋……】
回应她的是一阵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电流杂音。
【视觉模块修复中……预计……未知……】
【启动基础感知强化补偿……听觉、嗅觉、触觉敏感度提升300%……】
【警告:‘阴阳判官’形态极不稳定。】
【新功能‘罪孽显形’准备就绪,可使用次数:1。】
300%的感官强化?
苏半夏心中一动,凝神细听。
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噔”声、车轴转动的“吱呀”声、车夫压低了嗓门的咳嗽声……这些原本混杂的背景音,此刻竟被分解得纤毫毕现,如同在耳边演奏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无比。
她甚至能“听”出,车轮碾过的石板路面,有三块砖石存在细微的松动。
车外,原本嘈杂模糊的市井之声,此刻也化作了一幅立体的、由声音与气味构筑的鲜活画卷。
“糖葫芦——刚出锅的糖葫芦——”那声音来自左前方,约七丈远,混合着山楂与滚烫糖稀的焦甜香气。
“西域来的葡萄,甜过初恋呐!”右后方,三丈开外,一个干瘦小贩的声音,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果酸味。
“这路怎么越来越窄了……”
“前头就是勋贵街区,能不窄吗?快点走,别耽误了贵人的事!”
通过车夫与路人的低语,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郁的、只有高门大户才会使用的熏香气味,苏半夏立刻做出了判断:“我们刚穿过东市,快到荣国府了。”
“唰——”
一阵阴风穿透车厢,青黛的灵体悄无声息地凝实。
“王妃,王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荣国府周边三条街,全被清场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我看到了禁军的金甲,还有……一些穿着道袍、但杀气很重的国师府私兵。”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府里到处都在诵经,钟磬声就没停过。但是……在这些声音下面,我感觉到地底下,有一股……一股很深、很慢、像老牛喘气一样的能量波动,让我的灵体非常不舒服。”
话音未落,一个压低了的、疯疯癫癫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福生无量天尊……”
是玄机子。
他伪装成游方道士,刚刚从荣国府外围绕了一圈回来。
“聚阴阵,”他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下前所未有的严肃,“一个我这辈子见过最庞大、最恶毒的聚阴阵!它正借着法事的名义,像个无底洞一样,疯狂抽取着京城东区的地脉阴气。超度亡灵是假,为大阵充能是真。”
萧无咎冰冷的声音响起:“国师选择荣国府,绝非偶然。要么,荣国公赵渊深度参与了此事;要么……这荣国府的地下,本身就是这惊天阴谋的一部分。”
马车缓缓驶入一处偏僻的巷弄,停在了一家毫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
这是烽火盟在京城的一处暗桩。
苏半夏侧耳倾听,确认四周安全后,准备下车。
然而,习惯了用眼睛判断距离的她,一时没适应,一脚踩空,险些从车辕上摔下去。
“小心。”
萧无咎手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顺势扶着她站稳。
就在她站稳的瞬间,她强化后的耳朵,精准捕捉到了隔壁院落里两个仆役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哎,听说了吗?今天府里的法事,太后娘娘要把那尊从前朝宫里传下来的‘白玉观音’给请出来镇场子……”
“嘘!你不要命了!小声点!那观音邪性得很,据说每次搬动,都得见血才能安稳……”
前朝……白玉观音……见血……
这几个词,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半夏的思绪。
她猛地抓住萧无咎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前朝之物,镇场法事,地下聚阴阵……这些元素,和鬼市里‘万物秤’的环境,太像了。”
临近午时,日头最烈,也正是阳气最盛之时。
青黛再次领命,化作一缕青烟,冒险潜入守备森严的荣国府。
这一次,她只去了一炷香的功夫,便仓皇飘回,整个灵体都变得稀薄了几分,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府里……府里全是纸人。”她声音发颤,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那些穿着仆役衣服、端着祭品的……全是纸扎的!它们……它们在动!在自己走路!真正的仆役都被打晕了,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主祭坛下面,有个黑漆漆的地洞,那股恶心的阴气就是从那儿涌出来的!我还看到……看到一个穿着国师袍的老道,正在洞口用活鸡的血画符。”
纸人、活祭、地洞……
每一个词,都让现场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苏半夏紧闭的双眼下,眼球在急速转动。
她脑中飞速地将所有线索串联——法事钟鸣、聚阴大阵、活祭血符、纸人搬运……
这根本不是超度。
她猛地抓住萧无咎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急促而肯定:
“不对。法事是幌子,聚阴阵也不是为了充能。”
“国师在用这整座府邸的阴气和活祭的血,去喂养……或者说,唤醒地下的某个东西。”
“我们必须进去,必须在阵法彻底完成前,打断他。”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
“咚咚咚!”
暗桩院落的大门被人擂得震天响,门外,密集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迅速将整个巷弄包围。
一个尖细、阴阳怪气的太监嗓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奉太后懿旨——请战王妃即刻移步荣国府,共襄法事,为我大朝、为战王殿下祈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