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那张堆满褶子的笑脸,在苏半夏极致敏锐的感官世界里,被无限放大。
她能“听”到他谄媚笑容下,那颗心脏不正常的、带着一丝兴奋与残忍的剧烈搏动;能“嗅”到他那身昂贵的熏香里,夹杂着一股常年伺候当权者而染上的、挥之不去的陈腐与阴冷气息。
“王妃娘娘,这边请。”
刘公公亲自搀扶着她的手臂,姿态恭敬,力道却不容抗拒。
每踏上一级通往祭台的台阶,周遭的声场便清晰一分。
台下,是数百名朝廷大员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像无数只被捂住了口鼻的困兽。
他们的窃窃私语,即便轻如蚊蚋,也一字不落地钻入苏半夏的耳中。
“……真是战王妃?怎么瞧着……像个瞎子?”
“噤声!太后钦点之人,岂容你我议论!”
“听闻此女有通灵之能,今日一见,怕是要见真章了……”
空气中,浓郁的檀香与纸钱燃烧的灰烬气味扑面而来,试图营造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然而,在这厚重的香火气之下,一缕极淡、却无比精准的腥甜气味,如同藏在锦缎下的毒针,刺入了苏半夏的嗅觉中枢——是尸油,混杂着动物血液的味道。
她的脚终于踏上了平地。祭台。
一个平和中正、却暗含着山岳般威压的男人声音,从正前方约三丈的位置传来,声波沉稳,显示出此人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
“王妃,别来无恙。”
是国师玄玑。
“此香,乃取佛前供奉百年的沉水香,佐以昆仑山顶碾碎的玉屑、以及幽冥界才能生长的引魂草,古法炮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玄玑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介绍一件稀世珍品,“燃香可通阴阳,请亡魂示现。今日,便请王妃执此香,上慰战王殿下在天之灵,亦为在场百官开示天意,以正视听。”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仿佛没有活人温度的手,将三炷漆黑如墨的线香,硬生生塞入了苏半夏的掌心。
就在此时,青黛焦急万分、几乎要撕裂的声音在苏半夏的意识深处炸响:“王妃,香里有问题!我闻到了‘锁魂木’的焦味——这东西对我们灵体而言就是剧毒!一旦燃烧,会形成一个强力的结界,把附近所有游离的灵体全部强行束缚、拉扯出来,逼它们在阳气下显形!”
苏半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好一个歹毒的玄玑。
他不仅要逼她当众表演通灵,更要借此机会,将她身边可能存在的、如青黛这般的灵体助手,一网打尽。
她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侧头,露出一副因失明而略显迷茫的神情,伸出手在祭案上佯装摸索,似乎在寻找香炉的位置。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冷坚硬,上面雕刻着繁复而锐利的纹路。
是镇魂符。
这香炉本身,就是一件专门为克制鬼物而打造的法器。
台下,百官屏息,连呼吸都忘了。
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从祭台右侧最高处传来,穿透了所有杂音:“战王妃,时辰不早了,开始吧。”
是太后。
苏半夏不再迟疑。她循着烛火的热量,将手中的三炷黑香凑了过去。
火苗舔上香头的瞬间——“滋啦!”
一股浓郁的、仿佛能扭曲光线的青烟猛然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以前所未有的急促疯狂响起: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强制显形能量场!】
【‘罪孽显形’功能被动激活……能量过载!能量过载警告!】
眼前那片纯粹的黑暗轰然破碎。
并非恢复光明,而是被一片扭曲、诡异的灰白视界所取代。
在这个世界里,台下每一个活生生的官员,身上都蒸腾着或浓或淡的黑气。
其中,更有数道黑气浓郁如墨,翻滚纠缠间,隐约能看到一张张惨白、扭曲、充满痛苦与怨毒的人脸——那是被他们亲手断送性命、缠绕不散的冤魂残影。
而其中一道最浓重、最粘稠、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气,正源源不断地从祭台右侧,那个身穿国公朝服、正襟危坐的身影上传来。
荣国公,赵渊。
黑香,已经燃烧了三分之一。
台下,一个眼尖的官员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看!快看那烟!那烟……聚成人形了!”
在苏半夏那诡异的“视野”中,那股青烟正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在半空中痛苦地挣扎、扭曲,依稀正是青黛被“锁魂木”之力强行束缚的影子。
不能再等了。
苏半夏心念电转,强忍着系统过载带来的、几乎要将头颅撕裂的剧痛,用尽全部意志,主动激活了“罪孽显形”。
【指令确认……剩余能量全部注入……启动!】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精准无比地“看”向荣国公的方向。
声音不大,却裹挟着一股源自幽冥的寒意,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祭场:
“荣国公,三年前,滁州义庄那三十七条无辜枉死的人命,此刻……正在你的背后,静静地看着你。”
话音落地的瞬间,仿佛言出法随。
荣国公座椅周围三丈之内,光线骤然扭曲,空气像是变成了粘稠的泥沼。
五道衣衫褴褛、面容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虚影,凭空浮现。
它们残缺不全的手臂直勾勾地伸向荣国公,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却让在场所有人灵魂为之战栗的控诉。
“哗——!”
百官哗然,无数人骇然起身,惊恐地向后退去,撞翻了一片桌案。
“护驾!护驾!”太后身边的侍卫瞬间拔刀,将她团团围住。
而太后本人,也霍然起身,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份运筹帷幄的温和,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荣国公的脸色,在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比他身后的虚影还要惨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玄玑国师,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苏半夏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眼前的灰白世界瞬间崩塌,重新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耳中嗡鸣一片,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她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清了。
只模糊地捕捉到,玄玑国师那如同九天惊雷般、饱含“正气”的怒喝,在整个荣国府上空炸响:
“妖女!竟敢光天化日之下,以邪术操控鬼魅,污蔑朝廷重臣!来人,给本座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