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就在苏半夏话音刚落的瞬间,院门被人擂得山响,那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整扇门板生生砸碎。
门外,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甲胄摩擦的“铿锵”声迅速将整个狭窄的巷弄彻底封死。
一股肃杀之气,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尖细、阴阳怪气的嗓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威严,穿透门板,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奉太后懿旨——请战王妃即刻移步荣国府,共襄法事,为我大朝、为战王殿下祈福!”
懿旨。太后。
这两个词,如同一对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来得太快,也太巧了。
萧无咎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周身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爆发开来。
就在他将要动作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指尖在他的掌心飞快地划了两个字——纸人。
电光火石之间,萧无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能暴露。
这个小小的暗桩院落,此刻已是龙潭虎穴。
对方既然能精准地找到这里,必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一旦他“死而复生”的秘密暴露,面对的将是整个朝廷毫无保留的雷霆绞杀。
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凛冽气息,在万分之一息内尽数收敛。
萧无咎微微垂下头,身形稍稍佝偻,那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眼间,他已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畏缩的侍卫。
他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玄机子身侧,将整个舞台,彻底交给了苏半夏。
“吱呀——”
院门被打开。
一个身穿绛紫色太监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一卷灿烂的明黄懿旨,在一众身披金甲、手按刀柄的禁军簇拥下,施施然走了进来。
正是太后心腹,刘公公。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阴冷地扫过院内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被萧无咎半护在身后的苏半夏身上。
那张堆满褶子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程式化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王妃娘娘,可让咱家好找啊。”他捏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说道,“太后娘娘体恤您为王爷忧心,日夜操劳,特命咱家来请您。这法事乃是为国祈福,更是为您……和战王殿下积攒功德,您身为王妃,理当在场,不是吗?”
他刻意加重了“您”和“战王殿下”几个字,却绝口不提萧无咎“已死”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试探着这小小院落里的每一丝反应。
苏半夏静静地“听”着。
在她强化后的听觉里,刘公公那颗心脏的跳动,沉稳得近乎冷酷,没有半分心虚的紊乱。而他身后那三十七名禁军,呼吸绵长而整齐,步伐落地时几乎只有一声——全是百战精锐。
硬拼,是死路。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个不能暴露的萧无咎。
“刘公公辛苦。”苏半夏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本妃这几日为王爷守灵,身子确实有些不便。既是太后娘娘懿旨,本妃自当遵从。”
她说着,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精准得不可思议,不偏不倚,正好踩在刘公公身前三寸之处——那是所有人在面对上位者时,下意识后退的安全距离边界。
刘公公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女人的眼睛……明明是瞎的。
“王妃娘娘果然深明大义。”他干笑一声,侧身让开,“那便请吧。”
苏半夏没有动。
她微微侧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刘公公身后的禁军,声音依旧平静:“法事乃清净之地,本妃身边这几个人,都是服侍惯了的老人。带去,不碍事吧?”
刘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扫了一眼苏半夏身后:一个佝偻着背、眼神涣散的侍卫(萧无咎),一个疯疯癫癫、满身酒气的邋遢老道(玄机子),还有一个面色苍白、低眉顺眼的小丫鬟(青黛)。
三个废物。
“王妃说笑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既然是服侍您的人,自然可以跟着。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阴冷地扫过萧无咎,“荣国府今日贵客云集,太后娘娘也在,还请王妃约束好下人,莫要冲撞了贵人。”
苏半夏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探了探。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是萧无咎。
他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门。
身后,三十七名禁军如潮水般合拢,将一行人严密地“护送”在中间,朝着荣国府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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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
这座占地百亩的国公府邸,今日被装点得格外肃穆。
府门大开,两侧站满了持戈的金甲卫士。府内,钟磬齐鸣,诵经声此起彼伏,缭绕的香烟几乎要将整座府邸淹没。
苏半夏被刘公公引着,穿过层层回廊,最终来到了府邸正中央的祭台前。
那是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型祭台,通体由黑石垒砌,台上摆放着香烛、供品,以及一尊足有半人高的白玉观音。
那观音通体莹白,雕工精美绝伦,唯独那双眼睛,不知是光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看起来竟是……微微泛红。
祭台之下,数百名朝廷大员按品级列坐,鸦雀无声。
祭台右侧最高处,一顶明黄华盖之下,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太后。
她身侧,站着一个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清瘦却眼神凌厉的中年道人。
国师,玄玑。
苏半夏踏入祭台的瞬间,玄玑的目光便如毒蛇般缠上了她。
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丝猎人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时才有的玩味。
刘公公将苏半夏引到祭台中央,躬身退下。
四周,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看戏的兴奋。
“战王妃。”
太后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哀家听闻你有通灵之能,可与亡魂沟通。今日法事,正是为了超度战王亡灵,令他早登极乐。你身为王妃,理当亲自主持此香,以慰王爷在天之灵。”
她话音一落,玄玑便缓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炷漆黑如墨的线香。
那香通体漆黑,不知由何种材料制成,刚一靠近,苏半夏便闻到一股极其诡异的香味——那味道初闻如檀,细品之下,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此香,乃取佛前供奉百年的沉水香,佐以昆仑山顶碾碎的玉屑、以及幽冥界才能生长的引魂草,古法炮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玄玑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介绍一件稀世珍品,“燃香可通阴阳,请亡魂示现。今日,便请王妃执此香,上慰战王殿下在天之灵,亦为在场百官开示天意,以正视听。”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仿佛没有活人温度的手,将三炷漆黑如墨的线香,硬生生塞入了苏半夏的掌心。
就在此时,青黛焦急万分、几乎要撕裂的声音在苏半夏的意识深处炸响:“王妃,香里有问题!我闻到了‘锁魂木’的焦味——这东西对我们灵体而言就是剧毒!一旦燃烧,会形成一个强力的结界,把附近所有游离的灵体全部强行束缚、拉扯出来,逼它们在阳气下显形!”
苏半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好一个歹毒的玄玑。
他不仅要逼她当众表演通灵,更要借此机会,将她身边可能存在的、如青黛这般的灵体助手,一网打尽。
她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侧头,露出一副因失明而略显迷茫的神情,伸出手在祭案上佯装摸索,似乎在寻找香炉的位置。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冷坚硬,上面雕刻着繁复而锐利的纹路。
是镇魂符。
这香炉本身,就是一件专门为克制鬼物而打造的法器。
台下,百官屏息,连呼吸都忘了。
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从祭台右侧最高处传来,穿透了所有杂音:“战王妃,时辰不早了,开始吧。”
是太后。
苏半夏不再迟疑。她循着烛火的热量,将手中的三炷黑香凑了过去。
火苗舔上香头的瞬间——“滋啦!”
一股浓郁的、仿佛能扭曲光线的青烟猛然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以前所未有的急促疯狂响起: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强制显形能量场!】
【‘罪孽显形’功能被动激活……能量过载!能量过载警告!】
眼前那片纯粹的黑暗轰然破碎。
并非恢复光明,而是被一片扭曲、诡异的灰白视界所取代。
在这个世界里,台下每一个活生生的官员,身上都蒸腾着或浓或淡的黑气。
其中,更有数道黑气浓郁如墨,翻滚纠缠间,隐约能看到一张张惨白、扭曲、充满痛苦与怨毒的人脸——那是被他们亲手断送性命、缠绕不散的冤魂残影。
而其中一道最浓重、最粘稠、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气,正源源不断地从祭台右侧,那个身穿国公朝服、正襟危坐的身影上传来。
荣国公,赵渊。
黑香,已经燃烧了三分之一。
台下,一个眼尖的官员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看!快看那烟!那烟……聚成人形了!”
在苏半夏那诡异的“视野”中,那股青烟正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在半空中痛苦地挣扎、扭曲,依稀正是青黛被“锁魂木”之力强行束缚的影子。
不能再等了。
苏半夏心念电转,强忍着系统过载带来的、几乎要将头颅撕裂的剧痛,用尽全部意志,主动激活了“罪孽显形”。
【指令确认……剩余能量全部注入……启动!】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精准无比地“看”向荣国公的方向。
声音不大,却裹挟着一股源自幽冥的寒意,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祭场:
“荣国公,三年前,滁州义庄那三十七条无辜枉死的人命,此刻……正在你的背后,静静地看着你。”
话音落地的瞬间,仿佛言出法随。
荣国公座椅周围三丈之内,光线骤然扭曲,空气像是变成了粘稠的泥沼。
五道衣衫褴褛、面容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虚影,凭空浮现。
它们残缺不全的手臂直勾勾地伸向荣国公,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却让在场所有人灵魂为之战栗的控诉。
“哗——!”
百官哗然,无数人骇然起身,惊恐地向后退去,撞翻了一片桌案。
“护驾!护驾!”太后身边的侍卫瞬间拔刀,将她团团围住。
而太后本人,也霍然起身,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份运筹帷幄的温和,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荣国公的脸色,在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比他身后的虚影还要惨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玄玑国师,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苏半夏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眼前的灰白世界瞬间崩塌,重新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耳中嗡鸣一片,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她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清了。
只模糊地捕捉到,玄玑国师那如同九天惊雷般、饱含“正气”的怒喝,在整个荣国府上空炸响:
“妖女!竟敢光天化日之下,以邪术操控鬼魅,污蔑朝廷重臣!来人,给本座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