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座足以压垮人心的山。
苏半夏被两名狱卒架着,穿过一道又一道森严的铁门,每过一道,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沉闷的落锁声,仿佛将她与外面的世界一寸寸地剥离。
脚下的石板越来越冷,空气越来越湿,一股混合着霉味、血腥和腐烂的恶臭,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最终,她被推进了最深处的重囚室。
“进去!”
狱卒粗暴地一推,苏半夏踉跄着扑倒在地,掌心按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摸到的是一层滑腻腻的青苔,以及一些她不愿去深想的、黏糊糊的痕迹。
“哐当!”
铁门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了许久,许久。
黑暗。
绝对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
但对于已经失明的苏半夏而言,这黑暗与外面的世界,并无区别。
她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背靠在同样冰冷的墙壁上。
指尖触碰到袖中那块玉佩,温润,微凉。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
下一瞬,一缕极淡的青烟从玉佩中飘出,在她身侧凝聚成一个几近透明的虚影。
青黛。
她的灵体比之前稀薄了太多,在“锁魂木”的灼烧下,她几乎耗尽了本源,此刻连维持完整的形态都显得吃力。
“主子……”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您……您的眼睛……”
“没事。”苏半夏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暂时看不见而已,正好省得分心。你还能撑多久?”
青黛咬着唇,没有回答。
苏半夏懂了。
她闭上眼,将那块玉佩重新塞回袖中,贴身收好。
“进去歇着。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叫你。”
青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缕青烟,重新没入玉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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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时间变得毫无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苏半夏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声音极其微弱,混杂在牢房深处永远存在的滴水声和老鼠爬行的窸窣声中,几乎无法察觉。
但她强化后的听觉,让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那是一阵……极其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呢喃。
不是人声,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早已被遗忘的语言,在石壁间回荡,渗入骨髓。
【警告……检测到未知……阴性能量……】
脑海中,系统那断断续续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能量等级……极高……疑似……封印……松动……】
苏半夏的心猛地一沉。
她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循着那声音的来源,一步一步,摸索着向囚室深处走去。
墙壁越来越冷,那股阴寒之气几乎要透过皮肉,钻进骨髓。
当她终于走到囚室最深处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面冰冷的石壁。
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们正散发着一股微弱却持续的、令人生理不适的波动。
而那股诡异的呢喃声,正是从这面石壁之后传来的。
“有意思……”
一个沙哑、苍老、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这么多年了,终于又有一个……能听到我说话的人,被关进来了。”
苏半夏猛地转身。
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就在她身后三尺之处,有一团极其浓郁的阴寒之气,正在缓缓凝聚。
那气息之强,甚至比她在鬼市深处遇到的噬魂祭司,还要浓烈十倍。
“你是谁?”她沉声问。
“我?”那声音发出一阵干涩的、仿佛锈蚀金属摩擦般的笑声,“一个被关在这里……比这座天牢本身还要久的老鬼罢了。不过,你身上……有龙脉的气息。很淡,但很纯。你是……什么人?”
苏半夏没有回答。
那声音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的眼睛,是被‘噬心蛊’的毒素侵蚀的吧?那东西……我记得。三十年前,那个从我这里偷走一本《蛊经》残卷的小贼,身上就带着同样的气息。”
苏半夏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你……认识玄玑?”
“玄玑?”那声音嗤笑一声,“不认识。但那个小贼,如今应该活得很好,很好。毕竟,他偷走的东西,足够他在这人间,翻云覆雨了。”
苏半夏沉默了。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十年前,从这天牢深处,从一个被封印在此的老鬼手中,偷走《蛊经》残卷的人……
如果那个“小贼”就是玄玑,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为何会精通蛊术,为何能培育出噬心蛊王,为何能操控子母连心蛊……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道玄门中人。
“你……想要什么?”苏半夏问。
那声音沉默了许久。
久到苏半夏以为它已经消失了,它才再次响起,这一次,那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想要的……是解脱。被镇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记,阳光是什么样子,风是什么味道。”
“你能听到我说话,说明你身上有与我共鸣的‘东西’。或许,你能帮我……也帮你自己。”
“帮我?”苏半夏冷笑,“我现在是阶下囚,双目失明,连这间囚室都出不去,能帮你什么?”
“出得去的。”那声音说,“两天后,有人会来劫狱。到时候,你会有一线机会。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小贼偷走的那本《蛊经》里,记载着如何彻底根除‘噬心蛊’的方法。而你体内那个和你共享生死契的男人,正需要这个。”
苏半夏的手指,猛地攥紧。
两天后。
有人会来劫狱。
她想起了赵擎苍,想起了烽火盟那些化整为零潜入京城的精锐。
她赌对了。
“成交。”她深吸一口气,“现在,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声音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缓缓开口,说出了三个字,让苏半夏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前朝……阴仪卫……最后一任……卫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