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冬天干冷,风刮在脸上像没磨快的钝刀子。矿场那边的验尸棚里正忙得热火朝天,而这一头的账房大院,气氛更是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
林小弟站在账房门口,手里那把折扇早就不摇了,反倒是背在身后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串念珠。他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冷笑了一声:“这张通判,动作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林尚书,里面的火盆烟都冒出来了,这帮孙子肯定是在烧账本。”禁军统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要不要属下带人撞门?”
“撞?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林小弟摇了摇手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咱们就在这儿守着。等里面的火烧旺了,咱们再进去,这戏才好看。传令下去,除了后门,把所有耗子洞都给我堵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紧接着就是“哐当”一声,窗户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走水了!走水了!”
几个伙计哭爹喊娘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端着正在燃烧的账本。还没等他们把书扔进院子里的雪地里,就被早就埋伏好的禁军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按在了地上。
“好啊,这大冬天的,倒是挺热闹。”林小弟踹开账房的大门,一股浓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挥了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大步走了进去。
屋里,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正惊慌失措地把一堆还没烧完的纸往火盆里塞,看见林小弟进来,手一抖,那纸掉在了地上。
“张大人,这么急着取暖啊?”林小弟走过去,用脚尖把那张纸踢出来,蹲下身捡起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云州通判张……收白银……”几个字,虽然被烧了一半,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林……林尚书!您怎么来了?”张通判此时脸白得像刚刷了粉的墙,额头上全是冷汗,“这……这是走水了,下官这是在……在抢救文书!”
“抢救文书?”林小弟把那张残纸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你这文书倒是金贵,还得用火烧着抢救?我看你是想把罪证都变成灰吧!来人,把那个想跑的账房先生给我带上来!”
那个被按在地上的账房先生被推搡着进了屋,一看见张通判那绝望的眼神,腿一软就跪下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都是张大人逼我烧的!他说不烧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你闭嘴!”张通判气急败坏地吼道,转头对着林小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林尚书,这账房是个疯子,胡言乱语。而且这账本……这账本真的有问题,是有人陷害下官……”
“陷害?”林小弟没理他,转身从禁军手里接过一摞还没来得及烧的完好账册,随手翻了几页,越看眉头挑得越高,“啧啧啧,张大人,你这手笔可真大啊。这上面记着,‘云州铁矿,虚报矿工三百人,每月克扣粮饷七成,上缴通判大人白银五千两’……这可是一笔笔清清楚楚啊。光是这一年的粮饷,你就贪了六万两银子?张大人,你这肚子装得下吗?”
张通判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这……这不是真的……这是赵矿主陷害我!我是被逼的!我根本没想收这钱……”
“没想收?”林小弟从怀里掏出一叠书信,“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那这些你写给赵矿主的回信,也是假的?这里头可是连怎么把之前的矿难压下来,怎么把那些死者的家属堵回去,都写得清清楚楚。张大人,你现在再说你是被逼的,谁信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矿主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一看见满地的狼藉和林小弟手里的账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尚书!这……这是误会啊!”赵矿主刚想往张通判身边凑,被禁军拦了下来。
“误会?我看是真相大白了。”林小弟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两个此时此刻如同丧家之犬的人,“赵矿主,你来得正好。沈大人在那边验尸,发现了爆炸的痕迹;我在这边查账,查出了你贪污行贿的铁证。你们俩,一个是杀人灭口,一个是包庇受贿,这双簧唱得不错啊。”
张通判一看赵矿主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揪住赵矿主的衣领:“赵万财!你这老东西!你说过没事的!你说只要账本烧了就没事的!你坑死我了!”
“你松手!你自己贪了那么多,还想赖我?”赵矿主一把推开张通判,眼珠子乱转,突然大声喊道,“林尚书!这都是他逼我的!那张通判每年都要向我索要巨额贿赂,我不给,他就找茬关我的矿!那些账本都是按他的要求做的假账!杀人放火的事我更不知道,都是那个死鬼管事干的!”
“好一出大难临头各自飞。”林小弟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演,“其实吧,我刚才之所以没急着进来,就是在外面听够了你们的好戏。你们刚才在隔壁密室里商量怎么把责任推给那个‘已故管事’的话,我都让我的手下记下来了。”
林小弟指了指站在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文书吏,手里正拿着一本速记册。
“刚才赵矿主说,‘只要咱们咬死是管事干的,死无对证,谁也奈何不了咱们’。还有张大人你说,‘只要把那几万两银子退回去,或许还能保住脑袋’。怎么,这也要赖账?”
这下,张通判和赵矿主彻底像被抽了筋的皮球,瘫软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小弟没工夫看这俩丑角,转身对着门外喊道:“苏墨!把这些账本都封存好,送去给沈大人看看。看来,这所谓的‘意外’,从头到尾都是精心策划的局。”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长出了一口气:“这下,证据链算是齐了。剩下的,就看你沈师兄怎么给那些死去的冤魂伸张正义了。”
账房里,炭火盆里的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下满屋的冰冷和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