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的尽头,那股属于强者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天牢第三层,再度恢复了它亘古不变的死寂。
苏半夏依旧盘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融入了黑暗的石雕。
然而,她的脑海中,却正掀起着滔天巨浪。
“水底账簿……”
“开坛炼魂……”
“窥天镜……”
玄玑离去前抛下的那几句话,如同几块巨石,在她思绪的深潭中激起了千层涟漪。
那几个被禁锢在此处、连语言都退化回前朝古语的怨灵,在她的《往生咒》安抚下,回馈给她的那句“账……账簿……在……水底……”,绝非偶然。
玄玑需要她的眼睛,炼制那所谓的“窥天镜”。
为什么偏偏是她的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罪孽;比如,怨气。
那些沉没于水底淤泥深处,被岁月尘封了二十年的账簿,必然也沾染了无数因其而死之人的怨气。
玄玑找不到它们,所以,他需要一双能替他“看见”这些怨气的眼睛。
这便是他真正的目的。
苏半夏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摸索着拿起那枚冰凉的玉佩,用气音在心底低声问道:“青黛,玄玑说,账簿是先战王,也就是萧无咎的父亲所藏。你跟随王爷多年,可曾听王府的旧人提过类似的事情?”
玉佩中,青黛的灵体微微波动,似乎在竭力搜索着久远的记忆。
许久,她那虚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王妃……我想起来了。老王爷在世时,脾性确实有些……古怪。他常常在深夜独自一人前往王府后山的那口寒潭,而且严令禁止任何人跟随。当时府里的老人都说,老王爷是在祭奠战死的旧部。现在想来……或许,并非如此。”
后山寒潭。
线索,又接上了一环。
苏半夏的心跳微微加速,她压低声音,下达了新的指令:“青黛,我需要你再冒险一次。你的灵力不足,不必强求,但务必查清两件事:第一,那座祭坛的具体结构;第二,祭坛下方的地下水流向。”
“遵命!”青黛没有丝毫犹豫。
一缕几乎透明的青烟,再次从玉佩中艰难地溢出。
这一次,它没有像之前那样轻盈地穿梭,而是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如同一条无形的蛇,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过厚重的黑曜石墙壁。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苏半夏一面静心记忆着体内能量的流转,一面估算着时间。
就在她感觉一炷香的时间即将耗尽,心中升起一丝担忧时,那缕青烟无声无息地穿墙而回,瞬间融入了玉佩。
“王妃!”
青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虚脱后的颤抖,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响。
“祭坛……祭坛的中心,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壁上刻满了和我栖身的玉佩上类似的符文,但更加复杂,井水极寒刺骨!我……我冒险往下探了大约十丈,就再也无法深入,井底的怨气浓烈得如同实质,我隐约看到……似乎有巨大铁箱的轮廓!”
青黛喘息了一下,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那井下的水脉,错综复杂。其中一条主脉,流向城外的护城河。但是……我还发现了一条极细、极隐蔽的支流,它……它的流向,是朝着战王府的地底!”
苏半夏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将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
玄玑要炼制“窥天镜”,就是要以她的阴阳眼为引,通过那口祭坛古井,窥探遍布京城地下的水脉,找出所有沉没的账簿。
而祭坛的水脉,竟然与战王府相连。
这意味着,玄玑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账簿。
他对战王府地下的秘密,早已觊觎许久。
王府坐镇阴阳交界,地下镇压着前朝怨灵……这一切,玄玑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
必须把警告传出去。
苏半夏不再有片刻的迟疑。
她将心一横,猛地抬起手,将自己干裂的嘴唇咬破。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
她没有去舔舐,而是迅速翻过玉佩,用那沾着血的指尖,在温润的玉佩背面,飞快地画下一个极其简易、却又神韵具备的“水”字纹路。
这是她和萧无咎之间,早就约定好的、最高等级的紧急联络暗号。
这枚玉佩,本就是萧无咎早年在一处古迹所得的灵玉,他身上带着另一块,两者之间,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共鸣。
这共鸣无法传递复杂信息,却足以在被血激活的瞬间,让另一块玉佩产生感应。
血纹画成的刹那——
苏半夏掌心的玉佩,猛地微微发烫,那温度持续了三息,而后又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冰凉。
成了。
萧无咎,已经收到了她的信号。
苏半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玉佩紧紧贴身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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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休息,而是开始用被镣铐锁住的双手,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囚室墙壁上那些冰冷、粗粝的符文纹路。
她看不见,却能用指尖的触感,在脑海中构建出符文的走向。
她要将这些符文的笔画、结构,全部强行记忆下来。
摸索中,她忽然发现,其中一部分符文的笔画走向,竟与她当初在王府藏书阁一本破旧的阵法残图上,偶然瞥见的“锁龙阵”图谱,有几分惊人的相似。
夜,越来越深。
就在子时即将降临之际,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
那不是狱卒巡逻时沉重的脚步声,也不是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而是一种……尖锐物体刮擦石壁的声音。
“嘶……啦……嘶……啦……”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频率,最终,精准地停在了苏半夏的囚室门外。
万籁俱寂中,一道极轻、极细、仿佛被掐着喉咙发出的、非男非女的声音,贴着门缝,阴冷地渗了进来:
“三日后……子时……井开……眼取……”
声音机械地重复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
话音刚落,那刮擦声便再次响起,缓缓远去。
苏半夏屏住呼吸,鼻翼微动。
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水腥与陈年香灰的气味,从门缝中飘入,萦绕不散。
来者,不是玄玑。
是另一个执行者。
祭坛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