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黎明,并非由光来宣告,而是由死寂的进一步加深来标记。
就在那黑暗最浓重、寒意最刺骨的一刻,苏半夏被囚室角落里一丝微弱的异动惊醒。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气味。
一股混合了铁锈、草药与泥土芬芳的独特气息,正从墙角一块地砖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她几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在绝对的黑暗中,凭借着记忆与法医对空间的精准判断,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湿滑冰凉。
那不是水,质感更稠,带着血的粘腻。
紧接着,那暗红色的液体仿佛有了生命,在粗糙的砖石上缓慢蠕动、汇聚,最终,在她指尖的摸索下,凝成了一行极细、却字字清晰的小字:
*“地脉已通,护心鳞在三砖下。青黛可附鳞出,限半刻。”*
是萧无咎的血书。
他竟能以自身精血为引,借由那条极其隐蔽的地下水脉,将信息与力量精准地传递到这里。
苏半夏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冰冷与绝望。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甲立刻抠进第三块地砖的边缘。
那块砖石,果然是松动的。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砖石被撬开,露出下方一个刚好能容纳手掌的浅坑。
苏半夏伸手探入,指尖立刻触到了一片冰冷、坚硬、边缘带着刀锋般锐利的鳞状物。
仅有指甲盖大小,入手却沉甸甸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玄奥的纹路,仿佛蕴藏着某种远古洪荒的力量。
“这是……”苏半夏在心中发问。
“是蛟龙逆鳞!”玉佩中,青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王妃,这……这是传说中蛟龙身上最坚硬、最隐秘的一片逆鳞!它能完全屏蔽任何灵力与神识的探查,是灵体穿行禁制的至宝!但……但是它对灵体的消耗也极为恐怖,以我现在的状态附身其上,最多支撑半刻钟,魂体就会开始不稳,甚至有消散的危险!”
半刻钟。
足够了。
苏半夏的头脑在瞬间变得无比清明,她将所有的情报在脑中飞速压缩、提炼,然后用最简洁、最不容置疑的语气,对青黛下达指令:
“听好,记住!祭坛在地下四层,核心是古井,井下有铁箱,疑似账簿。水脉一支连通王府,另一支流向护城河。玄玑三日后子时,要在此地开坛,取我双眼。一字不差,全部告诉萧无咎。”
她顿了顿,将那片冰冷的逆鳞塞入从玉佩中虚化伸出的、青黛那近乎透明的手中。
“出去后,不要做任何停留,直接去王府后山寒潭。他会在那里接应你。”
“遵命!”青黛的声音决绝而坚定。
她虚化的灵体紧紧握住那片逆鳞,瞬间,鳞片上爆发出一阵幽暗的光华,将她的魂体完全包裹。
下一秒,她化作一道比烛火余烬还要微弱的青光,朝着囚室的黑曜石墙壁,悍然撞去。
“嗡!”
一声沉闷的低响。
青光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巨墙,被猛地弹了回来,在空中一阵剧烈的晃动,险些溃散。
墙壁上,那些平日里只是微微发亮的镇魂符文,此刻却骤然亮起,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灵力大网,将整个囚室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
不行。这“锁龙阵”的压制,远超想象。
青黛的魂体在青光中剧烈颤抖,几乎要维持不住形态。
苏半夏的心猛地一沉。
但她没有慌乱。
她死死盯着那面墙壁,那双失明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那一个个狰狞的符文。
“撞,再撞。”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逆鳞能屏蔽感知,不代表能硬闯。你要找的,不是最强的点,而是最弱的点。符文再强,也有规律。它在吸收你的灵力时,会有一个瞬间的凝滞。”
青黛听懂了。
她不再硬拼,而是贴着墙壁缓缓游走,用魂体最细微的触感,去感知那些符文在吸收她灵力时的细微变化。
一息,两息,三息……
终于,在墙壁东南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青黛的魂体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凝滞。
就是现在。
她将残存的所有灵力,全部灌注于逆鳞,化作一道尖锐的、足以撕裂一切的细线,朝着那一点,狠狠刺去。
“嗤——”
一声极其细微、却仿佛刺破了某种平衡的轻响。
青光,穿透了墙壁。
在消失的最后一瞬,青黛那已经虚弱到极点的声音,在苏半夏脑海中响起:
“王妃……等我……”
声音消散。
囚室内,重归死寂。
苏半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她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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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时辰后。
天牢第三层的甬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铁门被打开,吴刚那张阴鸷的脸再次出现在火光中。
但这一次,他脸上没有狞笑,只有一种古怪的、混杂着幸灾乐祸和深深忌惮的神情。
“战王妃,”他阴阳怪气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谄媚,“恭喜了。太后娘娘有旨,命你即刻梳洗,准备接旨。”
苏半夏没有动。
吴刚也不恼,只是挥了挥手,两名粗壮的婆子便上前,粗暴地架起她,往甬道外拖去。
一路上,她强化后的听觉捕捉到了无数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太后要给战王妃重新赐婚……”
“……赐婚?战王不是刚死吗?给谁?”
“……嘘,是荣国公的侄子,赵青云……”
“……那不是个傻子吗?走路都要人扶……”
“……谁说不是呢,这是要把人往死里糟践啊……”
苏半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赐婚。
给一个傻子。
好一招杀人诛心。
不仅要把她彻底踩进泥里,还要借这个“恩典”,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她被拖进一间狭小的偏殿,两个婆子粗暴地给她换上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裙,又往她脸上胡乱扑了些脂粉。
然后,她被架着,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前方,传来太后那熟悉而威严的声音:
“战王妃苏氏,忠贞可嘉。哀家念你孤苦无依,特赐婚于荣国公之侄赵青云。此乃哀家隆恩,望你日后安分守己,莫负圣意。”
苏半夏跪着,一动不动。
太后似乎对她的沉默很满意,继续说道:“赵青云虽体弱,却是荣国公嫡亲血脉,配你,也不算辱没。三日后,便是吉日。届时,哀家会亲自主婚。”
三日后。
又是三日后。
和玄玑开坛炼魂的时间,分毫不差。
苏半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弧度。
好一个双管齐下。
一边用她的眼睛炼制窥天镜,一边用这桩荒唐的赐婚,彻底抹去战王府的最后一点颜面。
而她苏半夏,会在这场“婚礼”上,被悄无声息地“病逝”,然后成为玄玑祭坛上的祭品。
“臣妾……谢太后隆恩。”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挥了挥手。
“带下去。好好看着,别出什么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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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的黑暗,再次吞没了她。
但这一次,苏半夏的心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恐惧。
她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空荡荡的玉佩。
青黛已经出去了。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而萧无咎,此刻应该已经在后山寒潭,收到了她拼死传出的情报。
三日后。
三个字,在她心中反复咀嚼。
那是玄玑开坛的日子,是太后赐婚的日子,是她的眼睛被挖出来的日子。
但也可以是——
一切终结的日子。
她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上,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远处,那诡异的刮擦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嘶……啦……嘶……啦……”
声音停在了囚室门外。
那道阴冷的声音,再次贴着门缝渗了进来:
“三日后……子时……井开……眼取……”
机械地重复了三遍后,声音消失了。
苏半夏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黑暗中,只有她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在这死寂的囚室里,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