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王府,卧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萧无咎半卧于榻上,往日里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宛如一张脆弱的宣纸。
他胸口随意缠绕的绷带上,殷红的血迹如同一朵朵绽开的死亡之花,触目惊心——这正是噬心蛊发作后,那副被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的假象。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腹侍卫墨影如鬼魅般滑入室内,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榻上那个“垂死”的男人:“王爷,宫里传来密报。太后……已拟好旨意,要将她的亲侄女,楚国公之女楚婉如,赐予您为侧妃。”
墨影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旨意上说……是为您‘冲喜’。三日后,人便过门。”
“冲喜?”
萧无咎那原本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如寒潭,锐利如鹰隼,其中哪里有半分病态与虚弱?只有彻骨的冰冷与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锋芒,瞬间撕碎了满室的颓靡。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他缓缓坐起身,动作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国师那边,有何动静?”
墨影立刻回答:“回王爷,玄机子昨日秘密入宫,与太后在慈安宫密谈了一个时辰。他走后,太后立刻召见了京中那位最擅长炼制活体傀儡的蛊雕师——离怨。”
萧无咎的指节,无声地收紧,骨节泛白。
玄机子、太后、蛊雕师……这盘棋,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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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
晨光熹微,传旨太监那尖细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的嗓音,便划破了战王府清晨的宁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卷明黄的圣旨,在王府正厅展开。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太监捏着嗓子,将太后对战王的“怜惜”与“关爱”念得是百转千回。
说什么战王为国操劳,鞠躬尽瘁,以致旧疾复发,她老人家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特将自己最疼爱的侄女楚婉如赐为侧妃,以百年好合的喜气,冲散王爷身上的病煞邪祟,盼王爷能早日康复,再为我大朝开疆拓土云云。
念完圣旨,那传旨太监又上前一步,谄媚地笑道:“王爷,太后还有口谕。老人家说了,您身子要紧,婚事一切从简。但这该有的礼数,半点不能废。尤其是那合卺酒,您和侧妃务必得满饮下肚,方显诚心,这喜气……才算冲得圆满。”
“咳……咳咳……”
萧无咎在墨影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跪倒接旨。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猩红的血沫从他毫无血色的唇角溢出,滴落在明黄的圣旨上,宛如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臣……领旨谢恩……咳……必……遵太后懿旨……”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副随时都会咽气的模样,看得传旨太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王府大门外,萧无咎才缓缓直起身。
他随意地抹去嘴角的假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哪还有半分病弱?只剩下无尽的嘲弄与冰寒。
他修长的手指展开了那张被他体温捂热的、用血写成的丝绢——那是青黛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从天牢带回来的、苏半夏的血书。
逆鳞已碎,青黛的灵体也因此遭受重创,陷入了沉睡。
“账簿沉于水,祭坛通王府,取眼炼镜……”
萧无咎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殿宇,望向王府后山那口终年被寒雾笼罩的寒潭,眼神凝重如山。
玄机子的局,他看清了。
所谓的冲喜,不过是太后用来掩饰真实目的的幌子。
真正的杀招,在那杯合卺酒里。
酒中必有蛊引,一旦饮下,他体内被暂时压制的噬心蛊便会彻底爆发。
届时,玄机子会在祭坛上,用苏半夏的眼睛炼成窥天镜,同时通过蛊王引爆他体内的母蛊,将他彻底炼成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一箭双雕。
好狠的算计。
“墨影。”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传令下去,三日后‘冲喜’当日,王府内外所有暗桩,全部撤入地下。赵擎苍的烽火盟,从护城河水道潜入,在天牢外围待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至于那杯合卺酒……既然太后如此‘疼爱’本王,本王自然要好好‘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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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子时将至。
天牢深处,那股混杂着铁锈与硫磺的腥甜气息,已经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
苏半夏蜷缩在囚室角落,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的指尖,却始终按在那道被她用鲜血和地脉秽血撕裂的裂缝上。
那道裂缝,此刻已经扩大到足有手掌宽,内部不再是坚硬的石头,而是缓缓翻滚的、深不见底的暗红液体,仿佛墙后连接着一片无边的血池地狱。
裂缝深处,隐约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如同巨物心跳般的搏动声。
咚……咚……咚……
那频率,与萧无咎体内噬心蛊发作时的脉动,一模一样。
苏半夏的嘴角,勾起一抹惨淡却决绝的笑。
她赌对了。
这地脉深处,连接着的,正是玄机子用来炼制窥天镜的祭坛核心。
而那道裂缝,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路。
远处,铁门开启的声音响起。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玄玑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时辰到了。带她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