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王府,新房。
大红的“囍”字剪纸,贴在冰冷的窗棂上,却半点驱不散这满室的阴寒。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鼓乐,这场仓促的婚事,处处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冷清。
楚婉如端坐于婚床之上,头顶那方沉重的红盖头,遮蔽了她所有的视线,却隔绝不了她擂鼓般的心跳。
她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早已死死攥紧,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刺痛来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棋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今夜的身份。
三天前,那个名为离怨的蛊雕师,那个眼神阴鸷仿佛毒蛇的男人,亲手在她心口种下了“同心蛊”的子体。
他用那把雕刻活人傀儡的小刀,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声音嘶哑而冰冷:“记住,王妃殿下。今夜的合卺酒,是你的投名状。酒里有‘牵机引’,只要战王饮下,你体内的子蛊便会随药力侵入他的心脉,与我手中的母蛊产生共鸣。届时,他便是太后掌中的提线木偶。”
“若……若是失败了呢?”她颤抖着问。
离怨笑了,那笑容让她如坠冰窟:“失败?那母蛊便会在你体内发作,你的心脏,会像一个被捏爆的血囊,一寸寸……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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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男人沉重的喘息,扑面而来。
他来了。
萧无咎几乎是被墨影半拖半架着“挪”进来的,他挥了挥手,声音虚弱沙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破风的棉絮:“都……都下去。”
下人们鱼贯而出,房门被轻轻合上。
萧无咎踉跄着走到桌边坐下,他甚至没有去看床榻上的新娘,一双眼,死死盯着桌上那对静静躺在托盘里的龙凤金杯。
合卺酒。
就在半个时辰前,墨影的密报已悄然送抵:酒中,除了蛊雕师离怨所说的“牵机引”,更混入了一味能瞬间诱发噬心蛊狂暴的“离魂草”。
而真正的杀招,是楚婉如贴身携带的那个鸳鸯香囊——那里面藏着的,根本不是所谓的母蛊载体,而是一只饥渴的“饵虫”。
只要在交杯换盏的瞬间,用楚婉如的鲜血激活,这只饵虫就会循着离魂草的气息,疯了一样冲向自己,引爆体内那只沉寂了十年的本命噬心蛊。
好一招环环相扣的毒计。
“咳……咳咳……”萧无咎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抬起那双因“病痛”而显得浑浊的眼,望向那片安静的红盖头,声音沙哑,“侧妃,该……饮合卺酒了。”
那抹红色微微一颤。
楚婉如在丫鬟的搀扶下,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僵硬地挪到桌边。
她颤抖着手,端起了属于她的那杯酒。
两人的手臂,在空中交错。
冰冷的酒液,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轰!”
就在酒液入喉的瞬间,萧无咎体内那只蛰伏已久的噬心蛊,仿佛被浇上了一勺滚油,瞬间被离魂草的药力彻底激醒。
剧痛。
如同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心脏,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要将他的心脉从胸膛里活活撕扯出来。
“唔!”
萧无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剧烈一晃,猩红的血沫,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
成了。
看到这一幕,楚婉如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下意识地便按离怨教她的那般,狠狠咬破舌尖。
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将那口混着血的酒液,急急咽下。
就在她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是萧无咎。
他明明痛得浑身痉挛,那只手却稳如磐石。
“你……”
楚婉如大惊失色,还未及反应,便感到一股磅礴的内力顺着萧无咎的手掌轰然传来。
“啪!”
一声脆响,她袖中那个做工精致的鸳鸯香囊,竟被这股内力隔空震得粉碎。
一只通体赤红、状如甲虫的蛊虫,从破碎的香囊中疾飞而出。
但它并没有扑向近在咫尺的萧无咎,而是在空中诡异地一折,如一道血色闪电,直直扑向楚婉如的心口。
“啊!”
楚婉如惊恐地尖叫着后退,可那蛊虫的速度快到极致,瞬间便没入她的衣襟之内,消失不见。
下一秒,一股远比离怨描述的“心裂而亡”要恐怖百倍的撕裂剧痛,从她的心脏处轰然炸开。
“呃啊——!”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重重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萧无咎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哪还有半分病弱与痛楚?
只剩下俯瞰蝼蚁般的冰冷与嘲弄。
“你香囊中的,并非母蛊,而是‘噬心蛊’的饵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楚婉如,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离怨真正要做的,是以你的心头血喂养饵虫,再通过合卺酒将饵虫送入我体内,诱使我体内的本命噬心蛊彻底狂暴,爆体而亡。”
他一步步走到楚婉如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快如闪电地刺入她心口的穴位,暂缓了那要命的剧痛。
“但本王三日前,已让墨影换了你的香囊。刚才钻进去的,才是真正的子蛊——不过,是本王……反向炼制的‘反制子蛊’。”
楚婉如面色惨白如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处有一个异物在缓缓蠕动,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仿佛心脏被别人攥在手里的冰冷平静感。
萧无咎不再看她,转身推开了新房角落里的一扇暗门。
墨影面无表情地押着一个嘴角带血、披头散发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被卸掉了所有伪装的蛊雕师,离怨。
“太后想用咒杀之术,兵不血刃地取我性命,可惜,她算错了一件事。”萧无咎的目光落在被死死压制的离怨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这噬心蛊,虽折磨了本王十年,却也让本王对这世间所有蛊毒,了如指掌。”
他缓缓转向楚婉如,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侧妃,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做太后的弃子,一刻钟后,被这反制子蛊噬心而死。”
“或者……”萧无咎顿了顿,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告诉我,太后与国师今夜真正的计划。你体内这只子蛊,已经与离怨的母蛊相连,他的命,现在,握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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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婉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离怨,又看向萧无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天牢……祭坛……”她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国师今夜要在天牢地下开坛,用战王妃的眼睛炼制窥天镜。太后派我来拖住你,是为了……为了给国师争取时间。”
萧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身,推开窗户。
夜空中,天牢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
那声音,与苏半夏血书中描述的“地脉龙吟”,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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