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幽暗湿滑的岩壁裂隙中爬出,耗尽了苏半夏孽躯的最后一丝余力。
她将昏迷的萧无咎从背上放下,高大的身躯重重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指甲崩裂的剧痛早已麻木,覆盖着黑色晶石的手掌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用骨头硬生生凿开岩石,可她恍若未觉。
这里并非想象中那般死寂。
眼前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人工巷道,年代久远,两侧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开凿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洞窟。
不少洞窟口还挂着早已褪色、甚至破损的灯笼,在死寂的黑暗中,如同一个个窥视的眼。
更诡异的是,从巷道深处,竟隐隐传来各种声响——有节律的敲打声、丝线穿梭的编织声,甚至还有熔炼金属时那独特的“滋滋”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
有陈年木材的干燥,有金属矿石的冰冷,还有纸浆发酵后那略带酸涩的味道。
苏半夏不敢大意,将萧无咎拖入一个废弃的耳室中。
她催动体内那所剩无几的暗紫色力量,在洞口布下了一道极其简易的、用以隔绝活人气息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她孽躯表面的晶石甲壳又剥落了几分,左手小臂的晶石化,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她沿着巷道,朝着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谨慎前行。
她的存在,显然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阴影之中,有无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些目光充满了审视与警惕,在她体表那层薄薄的黑色晶石甲壳上反复扫过,却始终无人现身。
巷道的尽头,是一处豁然开阔的圆形石厅。
石厅中央,矗立着一座足有三人高的巨大石碑,碑身不知被何种工具打磨得异常光滑,上面用古朴的篆体,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鲁班门第七代传人,鲁俞。”
“纸灵坊主事,灵虚子。”
“锁心锻脉锤,铁山……”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但即便是最近的一个,也已经是三百年前的旧事。
而在石碑的最底部,则用一种更加苍劲的笔法,刻着一行血色小字:
*“百匠守棺,薪火不绝。棺成之日,魂归故里。”*
苏半夏的心猛地一跳。天棺。
正当她试图凑近,辨认碑文上更多的细节时,异变陡生。
她识海深处,那些由系统核心爆裂后化作的、用以调和药引与黄泉之力的淡金色光尘,突然产生了剧烈的异动。
这些光尘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被石厅中弥漫的、那股历经了数百年匠人精神浸染的“匠魂”气息所刺激,竟疯狂地朝着她的双手汇聚而去。
一股灼热感从掌心传来。
苏半夏猛地低头,惊愕地发现,自己双手皮肤之下,那些诡异的暗紫色脉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实体与虚影之间的、奇异的灰白色光泽。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在她脑海中轰然响起。
那感觉,就像是某种禁锢了她许久的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打开了。
“丫头。”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石碑后的阴影中传来。
苏半夏猛地抬头,只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穿着粗布衣衫的老者,正拄着一根半人高的木杖,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他满脸皱纹,手指关节异常粗大,一双本应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地、贪婪地盯着苏半夏那双正在发光的手。
“你手上那光……是‘鬼匠手’初醒的征兆。”老者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只有吞噬过海量怨气、且魂魄与‘匠魂’有极深缘分之人,才会被此地沉睡了数百年的匠魂产生共鸣,从而激发。你这身子……到底背了多少孽?”
面对这神秘的老者,苏半夏那被孽化侵蚀得只剩下冰冷理智的头脑,飞速做出了判断。
她没有隐瞒,用最简练的语言,将黄泉之底的“炼心”与寻找天棺的迫切,尽数道出。
老者,也就是鲁妙手,石碑上“鲁俞”的直系后代,静静地听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
良久,他抬起粗大的手指,指向身后的石碑:“天棺部件,确如你所说,散落天下。但最主要的三大件——底板、侧板、盖板——的下落,祖训之中,皆有记载。”
“底板,由我鲁家世代看守,便在此处。侧板,在南疆扎纸匠‘灵犀翁’手中。至于盖板……”
鲁妙手顿了顿,锐利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苏半夏身上,从她发光的双手,缓缓移到她那已经晶石化了大半的小臂。
“但,要重铸天棺,需集结至少七脉匠人,以血脉为引,以魂为火,方能共铸。其他几脉匠人早已散落民间,且多有隐世不出者,想要在短时间内找齐,难如登天。而你……”
他那如枯树皮般的手,指向了苏半夏已经开始浮现黑色晶斑的手肘。
“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了。”
鲁妙手不再多言,浑浊的眼珠转向自己来时的那片深邃黑暗,沙哑地开口。
“跟老夫来,让你看看,这第一块‘板’,究竟是什么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