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天棺侧板那一下灼热的悸动,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入苏半夏的心口。
她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住五步之外的锤爷。
这老家伙的话,果然有诈。
鬼匠手的感知顺着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蔓延过去,瞬间洞悉了对方体内那诡异的状态。
灵犀翁体内的诅咒,是“侵染”,是污秽的附着;而眼前这个锤爷,他体内的匠魂核心,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阴冷的诅咒意识,竟如烧熔的铁水般,从那裂缝中强行灌注进去,将他的匠魂与诅咒之力“熔铸”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控制,而是更高阶的改造。
这意味着,锤爷的神智在某种程度上是清醒的,他能思考,能判断,甚至能利用部分真相来编织更致命的谎言。
他说鲁妙手的阵法有缺,恐怕是真的,但他的目的,绝不是好心提醒,而是要用这份真实来击溃自己的心理防线。
苏半夏没有回话。
任何言语上的交锋此刻都毫无意义,只会暴露自己的底牌。
她只是将悄然探入怀中的右手缓缓抽出,侧板依旧贴身藏着,但那只属于“鬼匠手”的右掌,五指间已缭绕起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光芒,如同死神的薄纱。
沉默,便是最决绝的回答。
“呵……”锤爷浑浊的眼珠里,那一点黑芒骤然亮起,仿佛被她的态度彻底激怒。
前一刻还拄在地上的沉重铁锤,下一瞬竟毫无征兆地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怒吼,只有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巨大的乌黑锤头化作一道残影,以一种与它笨重外形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贴着地面横扫而出,直奔苏半夏的腰腹,要将她拦腰砸成两段。
劲风扑面,如刀割骨。
苏半夏早已将全身的感知绷紧到了极致,在铁锤动的瞬间,她便猛地矮身,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却迅捷的姿势向旁侧翻滚而去。
轰——!
铁锤擦着她的残影,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的石壁上,碎石四溅,整个观星台都为之震颤。
苏半夏借着翻滚的冲力,已经滚到了观星台边缘一堆腐朽倾倒的星象仪支架旁。
她看也不看身后的锤爷,翻滚的动作未停,那只缭绕着灰白光芒的右手已然蓄力,反手一掌狠狠拍在了一根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铜制立柱上。
“嗡!”
她没有用蛮力,而是将鬼匠手那股独特的魂力,如同一道高频的震波,瞬间灌注进立柱之内。
铜柱内部的锈蚀结构在魂力震荡下瞬间崩解,这股崩坏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排纠缠在一起、高达数米的星象仪支架,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轰然向着锤爷的方向倒塌下去。
无数的铜柱、铁环、齿轮,裹挟着千百年的尘埃,形成了一道临时的金属与灰尘的瀑布,兜头盖脸地砸向锤爷。
“找死!”
锤爷怒喝一声,铁锤不得不回转格挡,“当当当”地砸飞了数根砸向他面门的铜柱,但扬起的漫天尘埃,终究还是在一瞬间彻底遮蔽了他的视线。
就是现在。
苏半夏双脚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趁着这片刻的混乱,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条唯一的生路——通往纸灵坊的甬道入口。
尘埃呛得她喉咙火辣辣地疼,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锤爷的强大超乎想象,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她必须回去。
必须带着侧板回去。
甬道那幽深的轮廓就在眼前。
可就在她即将一头扎进那片黑暗的前一刻,身后那片由铜柱倒塌造成的巨大轰鸣与混乱,竟突兀地……静止了。
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的声音瞬间掐灭。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快得超越了声音,从她背后死死锁定了她的后心。
紧接着,锤爷那仿佛淬过血的冰冷声音,在尘埃落定中响起,清晰得如同在她耳边低语:
“你以为,这就完了?”
话音未落,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才姗姗来迟。
苏半夏猛地回头,瞳孔缩成了针尖。
只见锤爷单手虚握,那脱手的沉重铁锤竟如拥有了生命一般,乌黑的锤柄尾部“咔”地一声,延伸出一道细长的、闪烁着寒光的铁链。
锤头化作一颗黑色的流星,带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凶戾之气,呼啸着追至她的背心要害。
逃,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间,苏半夏发出一声闷哼,腰腹强行发力,整个人在冲刺中以一个违反人体常理的角度,硬生生拧转过半边身子。
她没有选择闪避,而是抬起了那只缭绕着死寂灰芒的右手,迎着那颗夺命的“流星”狠狠抓了过去。
她要……硬接这一锤。
“铛——!”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在狭窄的甬道口炸开。
灰白色的鬼匠手与乌黑的锤头正面碰撞,爆发出的却不是金铁交鸣的脆响,而像是用巨力砸在了一块坚韧至极的牛皮上。
苏半夏整条右臂剧烈地一震,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道顺着手掌疯狂涌入。
她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镇魂缚”那特制的黑色布带边缘,之前被黄泉之力侵蚀的焦化之处,瞬间崩开了数道狰狞的裂口。
布带之下,皮肤猛地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骨头里向外猛刺。
晶石化的进程,在这一击之下,被强行加速了。
但,也就在手掌与锤头接触的那一刹那,鬼匠手的核心能力——解析,悍然发动。
无数纷乱的画面与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流,强行冲入她的脑海。
【乌金陨铁锤,重一百三十七斤,经百炼法锻造……】
【铸造者:匠魂·锤氏一脉·锤振山,融入匠魂烙印三道……】
【内部结构:中空,内刻‘聚魂’符文,可增幅匠魂之力……】
【状态:受损。匠魂核心存在‘T’形裂痕,已被‘黄泉诅咒’之力侵染、熔铸……】
一幅无比清晰的脉络图,在苏半夏的意识中瞬间成型。
她“看”到了铁锤的内部结构,看到了铸造时融入其中的匠魂烙印,更看到了那道狰狞的裂缝之中,如同毒蛇般盘踞、流淌的诅咒黑气。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瞬间的解析,她洞悉了锤爷的攻击模式。
这铁链飞锤看似神出鬼没,但其本质,依旧是靠匠魂之力驱动。
每一次全力掷出后,锤爷都需要一个极其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回气”间隙,通过铁链回收锤头,并重新灌注匠魂之力,才能发动下一次攻击。
这个间隙,短到不足一息。
但对苏半夏来说,足够了。
抓住铁锤被鬼匠手强行震开、力道回缩的那一瞬间,她不退反进,借着反震之力稳住身形,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般从怀中摸出一物——正是鲁妙手之前给的那个木雕小人。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体内那股因剧痛而躁动不安的黄泉之力,强行分出一缕,注入木人之中。
“去!”
木雕小人双眼猛地亮起两点幽幽的微光,脱离手心后并未飞向锤爷,而是“噗通”一声滚落在地。
就在铁链“哗啦”作响、即将回缩的瞬间,那三寸高的木人竟迎风便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中,迅速膨胀、变形。
眨眼之间,一具三尺来高、造型简陋却无比厚实的木棺,凭空出现,严严实实地卡在了铁链回缩的必经之路上。
“什么?!”
锤爷脸色一变,回拽铁链的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微滞。
高手相争,一线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苏半夏甚至没有去看那口木棺造成了多大的麻烦,毫不犹豫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那深邃的甬道之中,头也不回地向着纸灵坊的方向狂奔而去。
右臂的剧痛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锥心的刺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镇魂缚”崩开的裂口处,已有细密的、锋利如针的晶石尖刺,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中。
几缕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臂滑落,在昏暗的甬道里,竟混杂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淡金色的魂力光晕,又迅速飘散。
她的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锤爷的话可能是诱骗,但侧板那“净火”的感应绝对做不了假——灵犀翁的匠魂,正在以一个极其恐怖的速度急剧衰弱。
必须赶在七棺镇魂阵彻底失效前,将侧板送到鲁妙手的手中。
在颠簸的狂奔中,苏半夏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块被油纸包裹的侧板,正持续不断地散发着一种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温热。
侧板中心,那团沉睡的净火虚影,其跳动的频率,竟在不知不觉中,与她因奔跑和剧痛而狂跳的心脏,逐渐趋于同步。
一种玄之又玄的共鸣,正在悄然建立。
而与之形成鲜明而危险对比的,是右臂上传来的、晶石化不断蔓延的冰冷剧痛。
一冷一热,一生一死,在她体内形成了一道脆弱而致命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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