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矿场的天,总算是亮了。
几场大雪过后,那股子终年不散的煤灰味似乎都被冲刷干净了不少。矿场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没有往日监工鞭打下的哀嚎,只有一种压抑却充满期盼的肃穆。
沈晚和林小弟并肩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那一队队正在交接禁军防务的士兵。裴云州骑着马,正在巡检新设的矿场防卫,那是为了防止地方势力死灰复燃特意布置的。
“师兄,这宣旨的钦差大人怎么还没到?下面的兄弟们都等着盼着呢。”林小弟搓着手,呵出的白气瞬间散开,“这大冷的天,可别让大家伙儿冻坏了。”
沈晚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目光投向山道:“来了。”
尘土飞扬处,一队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而来。钦差大臣手持圣旨,高声道:“圣旨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广场上的矿工们齐刷刷地跪下,黑压压的一片,像极了沉默的山脉。王大牛如今已被推举为矿工代表,他跪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眶微红。
钦差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州铁矿矿主赵万财,利欲熏心,草菅人命,私埋火药,致二十余名矿工枉死,罪大恶极,判斩立决,抄没家产,充公抚恤!原云州通判张德,贪赃枉法,包庇罪犯,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凡涉案官员,一体革职,严惩不贷!”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有人甚至喜极而泣,捶打着地面。
钦差顿了顿,继续念道:“另有旨意:为以此事为戒,着吏部、大理寺联署《矿工权益保障令》,即刻颁行天下!凡各地矿场,务必遵照执行!”
林小弟听到这儿,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册子,当场分发下去,大声说道:“乡亲们!这是朝廷给你们立的规矩!从今往后,咱们矿工也是有人管的人了!”
他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条款,用那抑扬顿挫的嗓门解释道:“第一,每日作业不得超过两个时辰,每五日休沐一日!第二,粮饷必须足额发放,若有克扣,矿主先充军,再问罪!第三,若遇工伤,矿主必须赔偿医药费和安家费,死了人的,那得按命价赔,五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五十两?!”
听到这个数字,人群瞬间炸了锅。一个老矿工颤抖着手,不敢相信地问道:“林尚书,您……您没拿小的们寻开心吧?咱们以前也就是几两钱打发……”
“这回不是打发,是规矩!”林小弟把册子往那老矿工手里一塞,“这是朝廷盖了大印的,谁敢不认,谁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沈晚走上前一步,补充道:“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我大理寺增设了‘事故验尸报备制’。以后只要矿场死了人,不管是塌了还是病了,必须第一时间报给官府,官府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大理寺法医。若是哪个地方官敢像那个张通判一样,私自结案,掩盖真相,这新《大梁律》里可是写得清清楚楚,与杀人同罪!”
她看着那些朴实粗犷的面孔,语气柔和了几分:“各位兄弟,人死不能复生,但咱们得让活着的人有尊严,让死去的人有真相。以后,这根骨头如果是被砸断的,还是被炸断的,我们都会给它查个明明白白,绝不让你们白死,也不让你们背黑锅!”
王大牛激动得“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谢皇上隆恩!谢沈大人!谢林尚书!咱们……咱们以后也能挺直了腰杆做人了!”
随后的几天里,沈晚和林小弟忙着交接矿场事务,将那些不合格的矿洞彻底封死,留下的矿场全部按照新规重新整修。
赵矿主的家产被抄没,银子分成了三份,一份充公,一份作为抚恤金发给了遇难者家属,剩下的则作为矿场的公积金,专门用于修缮设备和抚恤伤员。
看着那些曾经衣衫褴褛的矿工们,如今领到了沉甸甸的粮饷和棉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沈晚心中那块大石头也算落了地。
回京的路上,马车里暖烘烘的。
林小弟手里把玩着那个新制定的《矿工权益保障令》,感叹道:“师兄,你说这事儿办得漂亮不漂亮?以前我只知道写文章、考科举,觉得治理天下就是靠圣贤书。这次来了一趟云州,我才明白,治理天下,还得靠这实实在在的规矩,还得靠咱们手里的这把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那些枯黄的野草下,隐隐已经有了返青的迹象,“光有规矩还不行,得有人去执行,有人去监督。法医的职责,就是做那只盯着阴暗角落的眼睛。只要这双眼睛不闭,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说得好!”林小弟打了个响指,“这一趟云州之行,咱们不仅破了个案,还给天下矿工立了个标杆。回去陛下肯定得夸咱们。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封新的公文,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刚消停两天,京城又出幺蛾子了。”
沈晚接过公文,眉头微微一挑:“城南旧宅?枯骨?”
“是啊,说是那宅子闹鬼,挖出了一堆烂骨头。知府查了半天没头绪,吓得要死,直接捅到御前去了。”林小弟耸了耸肩,“看来这回京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沈晚放下公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闹鬼好办,法医专治各种‘闹鬼’。既然咱们回来了,那就管到底吧。”
马车碾过官道,向着京城的烟尘驶去。身后的云州矿场,汽笛声长鸣,那是新生活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