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拖着那团光芒黯淡的龙脉本源,爬回溶洞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仅剩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
萧无咎倒在血泊中。
不,那不是血泊——那是从他身体里渗出的、混杂着黑色纹路的粘稠液体,在冰冷的地面上蜿蜒成诡异的图案,如同某种献祭的阵法。
他的胸口,不再起伏。
苏半夏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
她松开龙脉本源,用仅剩的三根还能活动的手指,拼尽全力向那个方向爬去。石化的左半身拖在身后,沉重得像一座山,每一次移动,都能听到石层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萧无咎……”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碎的砂纸。
三丈。
两丈。
一丈。
她终于爬到他身边。
他的脸,已经陌生得可怕。
皮肤下,无数道黑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从心口的位置辐射向全身——脖颈、下颌、脸颊、额头,甚至眼睑内侧,都能看到那诡异的黑色脉络在微微蠕动,仿佛活着的诅咒。
这是噬心蛊,在怨气刺激下的全面爆发。
苏半夏颤抖着伸出那三根手指,按向他的颈动脉。
触感冰冷。
冰冷得像一块已经在冰窖里存放了许久的死肉。
她的指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反复按压、寻找,终于,在几乎要绝望的刹那,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跳动。
一下。
然后是漫长的停顿。
又一下。
间隔超过三息。
还活着。但和死了,也只差一线。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临崩溃。】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机械地在脑海中响起。
【功德值:0。因逆转星图消耗殆尽。】
【可兑换项目:无。】
【警告:检测到宿主剩余生命力仅可支撑约两个时辰。建议立即撤离。】
苏半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撤离?
她低头,看向自己。
左半身已经完全石化,从锁骨到指尖,从腰胯到足踝,都变成了冰冷的、毫无知觉的灰白色岩石。右半身虽然没有石化,却被怨气侵蚀得焦黑如炭,皮肤龟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
两个时辰?
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系统界面中那个从未点开过的选项。
【鬼门十三针·禁术篇】
【消耗:剩余全部生命力】
【效果:以施术者生命为引,强行激活目标体内残存血脉之力。成功率:取决于目标血脉强度及残存生机。反噬:施术者必死。】
【是否确认兑换?】
苏半夏的手指,悬停在虚空中。
她没有犹豫,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溶洞。
洞顶的裂缝正在扩大,巨石开始剥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地面上的裂缝也在蔓延,从最初的几道,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状,每一道裂缝里都在涌出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极寒,极阴,所过之处,连岩石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更可怕的是雾中隐约可见的东西——无数扭曲的人脸,在雾气中沉浮、挣扎、无声地嘶嚎。那是被镇压在黄泉中的恶灵,正趁着封印松动,试图爬回人间。
【确认兑换。】
系统的提示音,是她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后一道冰冷的声音。
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从她身体的最深处悍然涌出。
那是生命力被强行燃烧的灼热,是魂魄被当做薪柴投入炉鼎的剧痛,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湮灭的恐惧。
但她没有叫出声。
她只是用那三根还能动的手指,死死扣住萧无咎心口处的衣衫,用力撕开。
那里,是膻中穴的位置。
那里的皮肤下,黑色的纹路最为密集,但最深处,仍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完全吞噬的金色光芒在挣扎——那是他战神血脉的最后一丝残存。
苏半夏抬起右手。
食指已经石化,却也因此变得坚硬如铁。
她将那根石化的食指,狠狠地刺入他的膻中穴。
“噗——”
指尖入肉的闷响。
没有血流出。他的血,已经凝固了。
但苏半夏能感觉到,那根石化的手指,正在穿透一层又一层的组织,向着他心脏的方向探去。
她在找。
找那一滴还未被怨气污染的心头血。
她需要蘸取那滴血,以此为引,施展禁术的第一针。
找到了。
指尖触碰到一处微弱的温热——那是他心口深处,被血脉之力勉强护住的最后一块净土。
她抽出食指,指尖上,果然沾着一抹金色的血迹,虽然暗淡,却仍未熄灭。
第一针。
她以指为针,蘸着那金色血迹,狠狠扎进他的膻中穴。
萧无咎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针。
巨阙穴。
第三针。
神阙穴。
每一针落下,萧无咎的身体都会抽搐一次,但皮肤下那些蔓延的黑色纹路,却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
第四针。
气海穴。
第五针。
关元穴。
苏半夏的眼前开始发黑。燃烧生命力带来的灼热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冷——那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征兆。
第六针。
中极穴。
第七针。
曲骨穴。
萧无咎的胸膛,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
但苏半夏知道,还不够。
她需要扎完九针,才能真正激活他残存的战神血脉。
第八针。
左章门穴。
这一针落下时,她的右手已经开始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的右半身,也开始出现石化的迹象——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的灰白色正在向上蔓延。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刺出第九针。
右章门穴。
九针齐落。
“呃——!”
萧无咎的身体,猛地弓起。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胸口处,那九处被刺入的位置,同时迸发出暗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来自远古战场的杀伐与刚烈之气,强行将周围那些黑色的怨气纹路,逼退了寸许。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这是怨气侵蚀神魂的标志。
但他看向苏半夏的眼神,仍然清醒。
“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摩擦,“黄泉裂隙……要开了……”
话音未落——
“轰隆隆!”
地面骤然塌陷。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溶洞中央悍然裂开,瞬间将两人所在的位置吞没。
苏半夏只觉得身体一轻,失重感铺天盖地而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但石化的左手完全不听使唤,右手的五根手指,也已经有三根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萧无咎,还有那团被遗落在旁的龙脉本源,一起向着无尽的黑暗深处坠落。
一秒。
两秒。
三秒。
坠落持续了约莫十息。
然后——
“砰!”
她砸在了一片冰冷的、光滑的黑色石台上。
冲击力几乎将她残破的身体震散。她趴在石台上,大口大口地咳着,咳出的血沫溅在石面上,瞬间凝结成冰。
她挣扎着抬起头。
然后,她的呼吸,停滞了。
这里,已经不是溶洞。
这是一个悬浮在无尽黑暗深渊之上的石台。
石台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通体漆黑,光滑如镜,不知是什么材质。它孤零零地悬在半空,四周是无边的虚空,看不到顶,也看不到底。
而石台的下方,深渊的最深处——
一道横贯地底的巨大裂缝,正在缓缓张开。
那裂缝的长度,至少有百丈。裂缝的两侧,是层层叠叠的、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岩层,此刻正在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内部撑开。
裂缝之中,流淌着一种浑浊的、暗黄色的液体。
那液体粘稠如浆,死寂如尸,没有半点生气,只有无尽的阴寒与腐朽。
黄泉之水。
透过那浑浊的水面,能隐约看到水下的景象——无数苍白的身影在蠕动、挣扎、互相撕咬,那是被困在黄泉中不知多少岁月的恶灵,正渴望着重新爬回人间。
而裂缝的边缘,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妪。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袍,拄着一根完全由骸骨扭结而成的骨杖,身形佝偻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但让苏半夏瞳孔收缩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空白的皮肤。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浅浅的凹陷;本该是鼻子和嘴巴的位置,是一片平坦。
然而,就在苏半夏看向她的瞬间,一道苍老而冷漠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
“三千年了……”
“终于有人,打开了这道封印。”
冥婆。
黄泉的引渡人。
她缓缓抬起那根骨杖,指向正在张开的黄泉裂隙。骨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浑浊的珠子,珠子里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无声地嘶嚎。
“当年,玄玑以龙脉为锁,将黄泉裂隙封印于此。”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如今,龙脉被毁,封印最多还能维持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苏半夏挣扎着爬起来,拖着那几乎完全石化的身体,挪到萧无咎身边。他倒在石台边缘,双眼紧闭,眉心处,那被怨气侵蚀的黑色纹路又开始蔓延——虽然被她的九针暂时压制,但并未根除。
她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已经毫无知觉的左肩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冥婆。
“你想说什么?”
冥婆那张空白的脸,缓缓转向她。
虽然看不到眼睛,但苏半夏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审视着自己——从内到外,从身体到魂魄,无所遁形。
“你身上,有逆转星图的因果。”冥婆的声音响起,“那东西,是玄玑留下的手笔。她当年以自身为祭,逆转天命,强行封印黄泉,却也在这片土地上,埋下了怨种的种子。”
她的骨杖,指向苏半夏的心口。
“你体内,有那怨种碎裂后的碎片。虽已分散,但气息未灭。”
“那气息,对黄泉中的恶灵而言,是最美味的诱饵。”
冥婆顿了顿。
“若想阻止黄泉倒灌人间,只有一个办法。”
苏半夏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你跳进裂隙,以身为饵,引万鬼噬体。”
冥婆的声音,冷漠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
“那些恶灵,会被你身上的怨种气息吸引,疯狂地涌向你。它们吞噬你的时候,黄泉之水的流向会因此改变,裂隙两端的压力会暂时失衡——那时,我将有机会,重新封闭这道裂隙。”
“代价呢?”苏半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冥婆那张空白的脸,仿佛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嘲讽般的“表情”。
“代价?你的魂魄,将永世沉沦黄泉,不得超生。”
“万鬼噬体的痛苦,会让你在魂飞魄散之前,承受比死亡更漫长的折磨。”
“最终,你会成为黄泉的一部分——成为那些扭曲恶灵中的一个,永远在浑浊的水中挣扎,永远渴望着爬回人间,却永远做不到。”
她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下方黄泉裂隙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万鬼哭嚎之声。
那声音凄厉、疯狂、充满了无尽的贪婪与饥渴,仿佛已经嗅到了苏半夏身上那诱人的气息,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拖入永恒的沉沦。
萧无咎靠在苏半夏肩上,眉心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能听到那哭声,能看到他的眉头在微微颤抖。
苏半夏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冥婆。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冥婆确认。
苏半夏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那仅剩的、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拂过萧无咎的眉心,拂过那些蔓延的黑色纹路。
然后,她将他放平在石台上。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无尽黑暗。
那里,是人间。
那里,有她穿越而来后经历的种种——有战王府的阴谋算计,有与萧无咎的并肩作战,有青黛的陪伴,有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挣扎。
也有那一碗他亲手端来的汤药。
有那一句“那就一起死”。
有那一枚,至今还贴在心口衣襟内的、温热的护身符。
她收回目光。
看向冥婆。
“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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