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又一块巨岩从穹顶剥落,砸入深渊,连一声回响都未曾传来,便被那无尽的阴气彻底吞噬。
苏半夏趴在崩裂的石台边缘,石化的左手死死抠着地面,防止自己滑入那道不断扩大的恐怖裂隙。
黄泉裂隙,已阔达三丈有余。
浑浊、死寂、泛着尸绿色的黄泉之水在其中翻涌,没有浪涛,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水中,一截截苍白浮肿的手臂开始若隐若现,它们如同没有根的水草,在水中招摇,指尖无意识地抓挠着,似乎在渴望着将岸上的一切生灵都拖入永恒的沉沦。
阴寒之气化作了实质的白霜,在她残破的身体上凝结。
她身后,一道虚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静静伫立——那是黄泉引渡人,冥婆。
“我跳下去,”苏半夏的声音因极度的虚弱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碎石磨出来的,“你能保证,这道裂隙会完全封闭吗?”
冥婆那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空白面孔,缓缓转向她。
那声音不带丝毫情感,仿佛是亘古不变的幽冥法则在自行宣告:“不能。但这,是唯一可能。你身上的怨种气息,是黄泉最好的诱饵,能将所有外溢的恶念重新吸附回去。你若不去,三个时辰后,此地与黄泉的界限将彻底消失,人间,便是第二个黄泉。”
“不——!”
溶洞内,一声困兽般的嘶吼撕心裂肺。
萧无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撑起身体,可那侵入骨髓的怨气却化作了亿万斤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双目赤红如血,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却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用尽最后的清醒,发出绝望的嘶吼:“半夏……不要……”
听到那声音,苏半夏缓缓回过头。
她望向他。
在那双被疯狂与痛苦占据的黑色双瞳深处,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样子——半身石化,半身焦黑,残破得不似人形。
可她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穿越至今,从未有过的,真正释然的笑容。
仿佛卸下了一生一世的枷锁。
她轻声,在心底对那个伴随她一路走来的存在,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系统,解除绑定。”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停顿,但还是忠实地响起:【解除绑定将瞬间耗尽宿主全部剩余生命力。确认执行?】
“确认。”苏半夏的意念没有丝毫动摇,“但在解除前,把我剩余的所有功德值,全部兑换成‘战魂护心符’,打入他体内。”
【……兑换完成。战魂护心符,可保目标心脉七日不灭。】
【宿主生命力剩余……百分之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
苏半夏身侧的岩壁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青色的身影以一种近乎燃烧的方式,强行从地底屏障中冲了出来。
是青黛。
她原本半透明的灵体,此刻竟凝实得如同生人,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焰——这是在不惜代价地燃烧灵体本源,强行显化于阳世。
“噗通!”
青黛的身影甚至来不及站稳,便重重地跪倒在苏半夏身前,朝着冥婆的方向,磕下了一个响头。
“引渡人大人!”她的声音凄厉而急切,“我愿代主人跳下黄泉!我曾是王府暗卫,魂魄凝练,强度远超常人,我可以做更好的饵!”
冥婆那空白的面孔,第一次有了轻微的“转向”动作,仿佛是在“审视”青黛。
片刻后,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够。只有逆转了星图之人,身上才沾染了玄玑留下的怨种本源气息。那东西,才是黄泉万鬼……最渴望的祭品。”
一句话,判了青黛的死刑。
她身上那凝实如真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燃烧本源换来的片刻显形,已经到了极限。
青黛猛地回头,看向苏半夏,眼中是无尽的悲戚与不舍。
在灵体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她用尽最后的执念与力量,将所有燃烧后的魂力在指尖凝聚成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剔透的青色魂珠,用尽全力打向溶洞的方向。
魂珠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误地没入了萧无咎的眉心。
“王爷……这是青黛……最后能为您做的……”
“魂珠可护您神魂……三个时辰……不被怨气……完全侵蚀……”
话音消散在空气中,那道青色的身影,也化作点点荧光,彻底不见了踪影。
苏半夏静静地看着青黛消失的地方,那双仅剩光感的左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抹去,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她重新看向冥婆,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跳。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裂隙封闭之后,将他送出皇陵。”
“第二,告诉他,好好活着。”
冥婆那虚幻的身影微微颔首:“可。”
承诺既定。
苏半夏不再有任何留恋,她拖着那已经完全石化、重如山岳的左半身,用仅剩三根能动的右手手指支撑着,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了石台的尽头。
脚下,便是翻涌的黄泉。
震耳欲聋的万鬼哭嚎,像是无数根钢针,疯狂地刺穿着她的耳膜。
她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萧无咎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眉心那点青色的魂珠,正散发着微弱而温柔的光芒,守护着他最后的清明。
够了。
苏半夏收回目光,纵身一跃。
身体如断线的风筝,向着那片代表着永恒死寂的浑浊水面,直直坠落。
几乎就在她身体坠落的同一时间,冥婆举起了手中那根由无数骸骨扭结而成的骨杖,口中开始吟唱起古老、晦涩、不属于人间的封印咒文。
然而,就在此时——
“吼——!!!”
一声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咆哮,猛地从那黄泉裂隙的最深处,悍然传来。
这咆哮声中没有怨毒,没有疯狂,只有纯粹的、至高无上的威严与……饥饿。
它仿佛是沉睡了亿万年的太古凶兽,被苏半夏身上那独一无二的怨种气息,从最沉的梦魇中,惊醒了。
冥婆那亘古不变的吟唱声,第一次,出现了刹那的停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