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春,风里还带着几分寒意,但这城南老街却是热火朝天。
“哎哟——!这老槐树的根扎得真深啊,费了老子半天的劲!”
随着一声粗犷的吆喝,沉闷的“咚”响震得周围的瓦片都抖了三抖。几个赤着膀子的工匠正围在一棵被锯断的老槐树坑边,拿着铁锹和镐头,准备清理树根腾出地儿。
“老李头,挖着啥宝贝没?这可是百年的老树,说不定底下埋着金元宝呢!”一个年轻工匠打趣道,手里锄头挥得飞快。
“金元宝?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这能有什么……哎?不对劲,怎么土色变了?”
叫老李头的工匠突然停了手里的活,蹲下身子去扒拉那黑乎乎的泥土。这一扒不要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挖到了什么脆骨头。老李头心里一咯噔,再仔细一看,只见那黑土里露出半截灰白色的腿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妈呀!死人啦!不,枯骨啊!”
老李头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铁锹都扔到了一边。周围的工匠一听是死人,呼啦一下散开了,胆子小的捂着眼睛就跑,胆子大的凑过来看稀奇。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苏墨一马当先,翻身下马,那身禁军服饰让人不敢造次。他分开人群,走到土坑边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回头对着马车喊道:“沈大人,您下来看看,这骨头有点年头了。”
沈晚从马车里钻出来,手里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验尸箱。她踩着松软的泥土走到坑边,只见那具尸骨虽然已经严重风化,但骨架还算完整,保持着一种蜷缩侧卧的姿势,像是在临死前试图护住什么。
“没外伤?”沈晚蹲下身,戴着鹿皮手套轻轻拨弄了一下头骨,“苏墨,你看这颈椎,没有勒痕;头骨也没有钝器击打的裂痕。死亡原因不好判断,得带回去细验。”
就在她准备让人把尸骨收拾起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点温润的光亮。那是一枚沾满泥土的玉佩,就卡在尸骨肋骨的位置。
沈晚心头猛地一跳,也不嫌脏,伸手将那枚玉佩捡了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浮土,玉质虽已有些失水干涩,但上面雕刻的云纹和那个刻得有些歪歪扭扭的“账”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她的脑海里。
“这……这是……”沈晚的手微微颤抖,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大人,怎么了?这玉佩看着不值钱啊,也就是个铺子里记账的小玩意儿。”苏墨凑过来看了看,不解地问道。
“你不懂。”沈晚紧紧攥着那枚玉佩,眼眶瞬间红了,“这上面的‘账’字,是我父亲生前办案时特有的记号。他在日记里写过,二十年前那个赈灾银贪墨的大案,当时从嫌疑人的账房身上搜出了一枚刻着‘账’字的玉佩,后来在追捕途中,证物连同那个账房先生一起失踪了。父亲直到临终前,都还在念叨这事儿,说这是他毕生的遗憾,没抓到人,也没找回证物。”
正说着,裴云州也带着一队禁军赶到了。他一进圈,就看到沈晚神色不对,连忙走过去:“晚儿,怎么了?这具尸骨……有问题?”
沈晚抬起头,将玉佩递给裴云州,声音有些沙哑:“裴大哥,这案子,怕是跟我父亲当年的旧案有关。这枚玉佩,就是那个失踪的证物。”
裴云州接过玉佩一看,脸色也是一变:“沈大人的旧案?那这事儿可大了。来人!封锁现场,方圆百米之内,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再去查查这宅子的旧主人是谁,还要立刻把当年跟着沈大人办案的周老吏请来,他肯定认得这东西。”
没过半个时辰,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吏就被差役扶着过来了。周老吏今年已经六十有八,早就致休在家了,一听说是沈家大小姐发现了跟沈大人有关的案子,那是拼了老命赶过来的。
“大小姐……让老朽看看……”周老吏喘着粗气,接过那枚玉佩。
当他看清那个歪歪扭扭的“账”字时,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了泪花,那双枯瘦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是它……就是它啊!”周老吏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当年沈大人追查那三十万两赈灾银,查到了一个钱庄的账房先生身上。这人手里有一本暗账,能牵扯出后面的大鱼。那天晚上,沈大人带人去抓捕,谁知那账房先生竟然跑了,沈大人拼命去追,结果……结果回来就说证物丢了,人也跟丢了一样。没想到,他竟然被埋在这儿,受了二十年的风吹雨打啊!”
“周叔,您确定?”沈晚强忍着心里的酸楚,急切地问道。
“错不了!这个‘账’字,还是沈大人当年为了做记号,让我亲手刻上去的。”周老吏擦了一把眼泪,指着那枯骨道,“这……这就是那个账房先生?他当时只有三十出头吧?怎么……怎么会死在这儿?”
沈晚站起身,目光紧紧锁着那具枯骨,眼神从悲痛逐渐变得坚定如铁。
“被人杀人灭口,埋在老槐树下,这宅子肯定跟当年的案子脱不了干系。”沈晚转头看向苏墨,“苏墨,这具尸骨就交给你了,我要知道他的确切死因,是中毒、勒死还是活埋,哪怕是一丁点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苏墨郑重地点头,“沈大人放心,我一定把他的骨头给‘问’明白!”
裴云州看着沈晚那张坚毅的脸庞,心里既心疼又欣慰。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沈晚的肩膀:“晚儿,这事儿既然牵扯到当年的大案,背后肯定有老虎。不过你别怕,如今咱们在大理寺,有皇上的信任,还有禁军撑腰。这仇,咱们报;这案,咱们破!”
沈晚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
“这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正义。”她低声说道,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天上的父亲说,“爹,您没做完的事,女儿接着做。哪怕是把这京城的地皮翻过来,我也要把当年的真相给挖出来!”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过那棵残破的老槐树桩,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尘封已久的冤屈。而今天,这层封印,终于被打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