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死寂。
这是苏半夏坠入黄泉之水后,感官所能捕捉到的一切。
浑浊的液体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那不是水,更像是某种混合了尸油与怨念的浆液,带着一种能渗透进灵魂的恶臭,疯狂地往她身体里灌。
紧接着,数以千计的、滑腻冰冷的手臂从四面八方缠了上来。
它们从水底深处探出,如同最贪婪的水鬼触须,死死地抓住她的脚踝、腰肢、脖颈,用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她朝更深、更黑暗的深渊拖拽而去。
刺骨的阴寒甚至穿透了她已经石化的左半身,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条淬了剧毒的冰蛇,顺着她的骨缝钻了进去,疯狂啃噬着她最后的生命力。
意识正在飞速沉没,眼前的光亮被彻底吞噬,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系统……再见……”她用最后的念头,在心底告别。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瞬间——
“吼——!!!”
那声来自黄泉最深处的恐怖咆哮,再一次炸响。
这一次,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她的脚下。
整个黄泉裂隙都为之剧烈震颤,浑浊的水面之下,一个巨大无比、散发着暗红色不祥光芒的漩涡轰然成型。
那是一种源自食物链顶端的绝对威压。
缠绕在苏半夏身上的无数苍白手臂,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松开。
那些之前还贪婪无比的恶灵,此刻像是见到了天敌的蝼蚁,发出了无声的尖啸,惊恐万状地向着四周疯狂逃散,唯恐被那漩涡卷入分毫。
岸上,冥婆那古老晦涩的吟唱声,戛然而止。
她那张空白的面孔猛地转向漩涡的方向,手中那根由无数骸骨扭结而成的骨杖,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轻微的颤抖。
“是‘幽魇’……”她那不属于人间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似于惊骇的情绪,“它……被怨种的气息惊醒了。”
与此同时,石台之上,一直昏迷不醒的萧无咎眉心处,那枚青色的魂珠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
那光芒如同一轮青色的太阳,强行驱散了他体表覆盖的大部分怨气。
“呃啊——!”
萧无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一抹霸道绝伦的金色一闪而逝,但随即又被翻涌的黑气重新侵蚀。
他挣扎着,用那只尚未完全被怨气禁锢的右手撑起上半身,目光如利剑般死死锁定在黄泉的水面之上。
就在他的注视下,黄泉漩涡的中心,一道庞大到足以遮蔽深渊的黑影,正缓缓上浮。
那是一具穿着前朝将军制式黑铁铠甲的巨大骷髅,铠甲上锈迹斑斑,刻满了古老的咒文。
它空洞的眼眶之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那是燃尽了万千生灵后才凝成的怨念之焰。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缠绕在它骨骼上的无数粗大锁链。
每一根锁链的末端,都并非铁环,而是拴着一颗颗面容扭曲、正在无声哀嚎的恶灵头颅。
这,便是“幽魇”——黄泉深处镇压的万千恶灵之将,生前乃是颠覆前朝的绝世叛将,死后魂魄被玄玑那位神秘的先祖亲手炼化,成了永世不得超生的守泉傀儡。
幽魇巨大的颌骨缓缓张开,发出了如同金属摩擦般含混而威严的低吼:
“怨种……玄玑大人的……印记……”
刹那间,它身上所有锁链末端的恶灵头颅,齐齐将空洞的眼眶转向了正在缓缓下沉的苏半夏。
“嗖!嗖!嗖!”
数十道锁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撕裂水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入水中,精准无比地缠住了苏半夏那只尚未完全石化的右臂。
锁链收紧的瞬间,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传来,苏半夏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被这股力量强行从残破的肉体中往外拉扯。
幽魇的目标不是她的肉身,而是要抽出她的魂魄,吞噬其中那丝让它苏醒的怨种本源。
脑海中,即将消散的系统,发出了最后一声冰冷的警告:
【警告:检测到灵魂剥离……宿主意识即将湮灭……】
“不——!!!”
石台上,萧无咎亲眼目睹了那幽绿的锁链缠住苏半夏的手臂,他目眦欲裂,一口咬破舌尖。
剧痛与精血强行刺激着他体内最后的神力,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火焰,从他心口处悄然燃起。
他看也不看,抓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碎石,狠狠划开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汩汩流出,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用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在身下的石面上画出一个繁复而苍凉的战魂召唤阵。
阵法完成的瞬间,他体内仅存的、蕴含着战神血脉的金色血液被抽干了大半,一头乌黑的发丝瞬间染上了风霜,整个人仿佛刹那间苍老了十岁。
但他毫不在意。
血色阵法光芒大盛,一道模糊却又霸道绝伦的金色虚影,从阵法中心冲天而起。
那是战魂最后的残念。
“敢动她,死!”
萧无咎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咆哮,那道金色的战魂虚影仿佛听到了指令,咆哮着,悍然撞向那道缠绕着苏半夏的幽绿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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