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身负战神血脉者的心尖血,一滴不漏地,浇灌在碑文的裂痕之上。”
冥婆那不含丝毫感情的话语,如同一把淬了寒冰的锥子,狠狠刺入苏半夏的耳中,瞬间凿穿了她混乱的意识。
她的目光猛地从深渊下的镇界碑,转向石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萧无咎。
他那一头刺眼的白发被狂风吹得散乱,英挺的面容因失血和怨气侵蚀而苍白如纸。
胸口处,那枚由玄机子亲手刻画的护心符,原本明亮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
取心尖血,意味着什么?
苏半夏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简单地划破皮肤,而是要用最精准、最狠厉的手法,刺穿他的心口,在那枚护心符彻底失效之前,取出最核心、最精纯的那一滴金色神血。
可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一座被怨气掏空了地基的危楼,任何一点外来的创伤,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引爆他体内所有的怨毒,让他当场毙命。
“砰——咔嚓!”
又一声巨响,幽魇的锁链再一次疯狂撞击在屏障之上,那半透明的护罩上,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又扩大了一倍有余,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冥婆手中的白骨权杖,杖身上也随之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三十息。
屏障,最多还能再撑三十息。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半夏猛地转身,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划动浑浊的黄泉之水,疯了一般游回石台边缘。
她那半灵体化的身躯,让她如同一缕青烟,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摇摇欲坠的屏障。
她踉跄着爬上石台,双膝一软,跪倒在萧无咎的身边。
冰冷的指尖颤抖着,抚上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那张曾几何时总是带着一丝戏谑、一丝霸道的脸,此刻只剩下令人心碎的脆弱。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触碰,萧无咎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那双曾亮如星辰的黑色双瞳,此刻已被血丝和黑气布满,却依旧精准地映出了她那条虚幻扭曲、正在不断逸散着灵气的右臂。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轻得几乎听不见:
“取血……快……”
苏半夏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疯狂地摇头,泪水混着黄泉的污秽,划过脸庞:“不……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萧无咎的嘴角,竟扯出了一个破碎而凄美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决绝,更有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不取……”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一起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屏障,碎了。
冥婆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退了半步。
失去了最后的阻碍,幽魇那积攒了全部怨毒的数十道锁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饥饿毒蛇,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电射而来。
其中一道,更是刁钻无比地绕到后方,直刺萧无咎的心脉要害。
“不——!”
苏半夏几乎是凭着本能,想也不想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噗嗤!”
锁链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她那半灵体化的右臂。
没有鲜血,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只有无数灵体碎片如萤火般四下飞溅。
那不是血肉的痛楚,而是灵魂被硬生生撕开的酷刑。
一股足以让神佛都为之颤抖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神魂,让她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
可她没有倒下。
剧痛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最后的疯狂。
就在锁链洞穿她右臂的瞬间,她趁势死死抓住这根凶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反手缠在了自己纤细的腰上,如同系上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锁链。
然后,她看了一眼萧无咎,那一眼,包含了此生所有的眷恋与不舍。
下一刻,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拖拽着那根锁链,纵身一跃,如流星般决绝地砸向黄泉裂隙最深处的那块镇界碑。
“吼——?!”
幽魇显然没料到这个弱小的人类竟敢如此,猝不及防之下,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决绝的拖拽之力带得一个踉跄,也跟着朝镇界碑的方向重重坠去。
锁链在空中被绷得笔直,苏半夏的灵体在狂暴的能量拉扯下不断崩解、逸散,像一幅风中的沙画,正在被寸寸抹去。
在灵体彻底消散前,她坠落到了巨大的石碑之前,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按住碑身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石台的方向发出了杜鹃泣血般的嘶喊:
“冥婆——送他下来!!!”
冥婆那张空白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不再犹豫,手中的白骨权杖猛地朝脚下一顿。
“咔啦!”
萧无咎身下的石台应声碎裂,他的身体如同一片枯叶,朝着镇界碑的方向笔直坠落。
就是现在。
苏半夏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着那个下坠的身影,在心中疯狂计算着距离、速度与角度。
就在他与自己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抬起左手,用最后三根还能勉强弯曲的手指,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以一种超越极限的精准度,狠狠地刺入了他正在下落的胸膛——
指尖,精准地触碰到了护心符灵力包裹下,那颗仍在顽强搏动的心脏,以及心脏核心处,那滴蕴含着战神血脉本源的、滚烫的金色心血。
一滴,仅仅一滴。
金色的心尖血顺着她的指尖滑落,精准无比地滴在了镇界碑的裂痕之上。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紧接着,整块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镇界碑,发出了一声来自太古洪荒的剧烈轰鸣。
碑身上所有晦涩的符文,瞬间被点亮,爆发出刺目到足以灼伤灵魂的纯白光芒。
一个低沉、古老、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们灵魂深处响起:
“三千年了……终于,有人以战神之血,唤醒吾之真名。”
刺目的白光之中,一道完全由岩石构成的巨大虚影,缓缓从碑身中浮现。
它身着远古样式的石甲,面容如山岩般冷硬,一双眼瞳里,是看尽沧海桑田的永恒死寂。
磐奴。镇界碑之灵。
它苏醒了。
然而,它那如磐石般冰冷的目光扫过几乎魂飞魄散的苏半夏,和气息已近于无的萧无咎,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比这黄泉之水还要冰冷、还要残酷。
“吾可修复封印,堵住黄泉裂隙。”
磐奴的虚影悬浮在镇界碑前,声音在整个深渊中回荡,带着无可置疑的法则之力。
“但代价是:需一人永镇碑中,以魂为楔,修补裂痕。被镇者将承受黄泉万鬼噬魂之痛,直至石碑彻底修复——那,至少需要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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