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充满了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这是黄泉之水给苏半夏的第一感觉。
在她纵身跃入深渊的那一刹那，那足以腐蚀神魂的液体便疯了一般包裹上来。
“滋啦——”
令人牙酸的溶解声瞬间响起。
她体表那层刚刚凝结、坚硬如黑曜石的晶石甲壳，在接触到黄泉之水的瞬间，竟如同被泼了浓酸的冰雪，冒着黑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
剧痛。
一种仿佛有亿万只食髓蚁在啃噬骨骼的剧痛，顺着甲壳的溶解处，疯狂钻入她的四肢百骸。
但苏半夏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那层隔绝了情感的毛玻璃，让她对这种足以让常人瞬间崩溃的痛苦，只剩下最纯粹的、数据般的认知。
她心念一动，体内那融合了噬孽与药引之力、如同暗紫色星云般缓缓流淌的力量，被瞬间调动。
暗紫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渗透而出，在她身体表面强行撑开了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能量薄膜。
“滋滋”的腐蚀声被隔绝在外，那销魂蚀骨的痛楚也随之减轻。
但苏半夏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维持这层薄膜的每一息，都在剧烈消耗着她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
她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双腿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枚黑色的鱼雷，朝着那无尽的黑暗深渊笔直下潜。
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光线在下潜不到十丈时便已彻底消失。
这里是绝对的死寂与黑暗，一个连声音都无法传播的虚无之地。
下潜、下潜、再下潜。
约三十丈。
就在这片连怨魂都不愿涉足的深渊之底，苏半夏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灵魂。
咚……
那声音微弱、沉闷，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律动。
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粘稠如水银的黄泉之水，产生一次轻微的、却极其规律的震颤。
就是它。
冥婆所说的“呼吸”。磐奴所说的“心跳”。
苏半夏那双纯黑的眼瞳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她调整方向，循着那心跳的源头，加快了下潜的速度。
五十丈。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从她体表的暗紫色薄膜上传来。
那层薄膜，在黄泉之水与深渊水压的双重侵蚀下，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一缕黄泉之水瞬间渗入，她左臂上的晶石甲壳再次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溶解了一小块。
苏半夏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力量去修补薄膜。
而这，无疑加速了“孽化”的进程。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右手小指的知觉正在飞速消失，变得麻木、冰冷，指尖的黑色晶石仿佛拥有了生命，正贪婪地、一丝丝地向血肉深处蔓延，要将她的骨骼也彻底同化。
就在此时，她的感知中，前方那无尽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阴影轮廓。
那东西……静静地悬浮在深渊的中央。
它像是一座山，更像是一颗……心脏。
一颗足有三层楼阁那么高、通体漆黑、正在以一种恒定而缓慢的频率，沉重搏动的巨型心脏。
“咚……咚……咚……”
近了，苏半夏才终于看清了这颗心脏的全貌。
它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条如同虬结老树根般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的血管，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在幽幽地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而在心脏的顶端，有一个巨大的、如同火山口般的豁口。
每一次搏动，都会有巨量的、更加污浊粘稠的黄泉源水，从那豁口中喷涌而出，汇入整个黄泉裂隙——这，就是裂隙三千年来不断扩大的根源。
苏半夏强忍着孽化带来的麻木感，继续靠近。
十丈。
在这个距离，她终于看清了心脏底部的景象。
数十根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黑色锁链，如同章鱼的触手，死死地“钉”在心脏的底部，另一端则深深没入下方那更加深邃、连神识都无法探查的黑暗之中。
而那些锁链之上，挂满了东西。
是白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数之不尽的森然白骨。
人类的、兽类的，甚至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的巨大骸骨，如同风干的腊肉，被随意地挂在锁链上。
他们，就是三千年来，被当作“祭品”投入黄泉的所有生灵。
苏半夏试图再靠近一些，去探查那些锁链的末端到底连接着什么。
但就在这时——
“咚！！！”
那颗巨型心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次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剧烈搏动。
一股强大到无法形容的磅礴斥力，如同排山倒海的巨浪，轰然扩散。
苏半夏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远远推开。
与此同时，心脏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一瞬间亮如岩浆。
“咔啦……咔啦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从那些锁链上传来。
只见那些被悬挂了千百年的森然白骨，竟像是收到了命令的士兵，齐刷刷地“活”了过来。
它们挣脱锁链，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幽绿的鬼火，化作一支支悍不畏死的骷髅兵，朝着苏半夏的方向，狂涌而来。
苏半夏被迫后退。
她念头一动，孽躯之力瞬间凝聚，数十根锋锐的黑色尖刺从她身侧的黄泉之水中凭空生成，如同暴雨般射向骷髅群。
“噗噗噗！”
最先冲来的三具骷髅，被尖刺瞬间洞穿了头骨，鬼火熄灭，散落成一地碎骨。
但骷髅的数量，太多了。
成百上千。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就将苏半夏包围。
她只能且战且退，孽躯之力化作利刃、化作屏障，不断击碎扑上来的骷髅，但自己也被这无穷无尽的骨海，硬生生逼得不断向上浮起。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一记回旋踢踹碎了最后一具追击的骷髅时，她已经被逼回到了三十丈左右的深度。
周围重新恢复了死寂。
苏半夏悬停在水中，纯黑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浓重的凝重。
不对劲。
她下潜到五十丈，花费了大约一刻钟。
但刚才心脏的搏动和与骷髅的缠斗，持续的时间，绝对超过了两刻钟。
可她体内的力量消耗，却远超这个比例。
按照这个速度，别说三日，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
她猛然抬头，望向自己来时的上方。
那里，本该是纯粹的黑暗，此刻却隐约能看到一层淡淡的、诡异的暗红色微光，如同溶于水中的血。
那是黄泉之水被“污染”活化的标志。
一个冰冷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心脏每一次搏动喷出的，是更加“精纯”的黄泉本源，它在加速整个深渊的“活性化”。
而自己体内的药引之力，与那心脏同源，在这种环境下，如同火上浇油，被加速侵蚀、消耗。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就在此时，她怀中，一个冰凉的物体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是萧无咎的那枚龙纹玉佩，她离开前下意识带在了身上。
玉佩的表面，正散发着微弱的白光，一行仓促刻下的小字，在光芒中缓缓浮现。
*“阵心有诈……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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