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龙纹玉佩上微弱的白光,仿佛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苏半夏那层隔绝情感的毛玻璃。
*“阵心有诈……勿回……”*
字迹潦草而急促,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神识耗尽前的决绝。
这是萧无咎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留下的最后警示。
苏半夏上浮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那双纯黑的眼瞳猛然抬起,穿过层层叠叠的粘稠黄泉水,望向那位于深渊顶部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传送阵。
那里,是生路。
但萧无咎说,那里有诈。
她又缓缓低头,看向下方那颗依旧在沉重搏动的巨型心脏。
一个陷阱,一颗心脏。
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她尚未察觉的联系。
苏半夏不再迟疑,身体猛地一折,不再垂直上浮,而是选择了横向移动,迅速脱离了巨型心脏的正上方区域,像一条幽灵般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滑向深渊的岩壁。
同时,她体内的孽力被催动到了极致。
暗紫色的脉络在她晶石化的皮肤下疯狂游走,如同一张细密的蛛网,将她的感知力无限放大,朝着那座传送阵延伸而去。
瞬间,她“听”到了。
那座由冥婆灵体构建的传送阵,其能量流动的声音,并不纯粹。
在正常的、稳定的空间传送嗡鸣声之下,还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杂音。
那是一种……抽吸声。
一种如同贪婪巨口在缓缓吸气的声响,其频率,竟与下方那颗“炼心”的搏动,完美同步。
“咚……”
心脏搏动。
“嘶……”
阵法中,那股吸力便会随之增强一分。
一个冰冷彻骨的真相,在她那片沉寂的识海中轰然炸开。
冥婆的传送阵,从绘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这颗“炼心”散发出的黄泉本源之力,在不知不觉中渗透、污染、篡改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通往人间的生门,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祭台。
一旦启动,阵法不仅不会将萧无咎安全送出,反而会利用传送的巨大能量,将他这个与“炼心”同源的“药引”彻底激活,然后像一块磁石,将他狠狠地牵引、拉扯下来,最终作为最顶级的“祭品”,投喂给这颗邪异的心脏。
苏半夏瞬间明白了冥婆临死前那句“或许就是今天”的真正含义。
那个被困三千年的老太婆,等的不是解脱,而是这个计划的最终成功。
必须放弃传送阵。
就在这时——
“咚!!!”
“炼心”再次剧烈搏动,新的一批骷髅兵,如下饺子一般从那些黑色锁链上挣脱,它们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幽绿的鬼火,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股白骨的洪流,朝着苏半夏所在的位置合围绞杀而来。
退路已断,前有追兵。
但苏半夏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骷髅兵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非但没有向上逃窜,反而双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化作一支离弦的暗紫色箭矢,迎着那片骨海,悍然下潜。
她的目标,不是战斗,而是那颗心脏底部的——黑色锁链。
“哗啦!”
她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冲破了骷髅兵的先头部队,孽力化作的屏障将几具挡路的白骨撞得粉碎。
转瞬间,她便已抵达那些比她腰身还粗的巨大锁链旁。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这些漆黑如墨的锁链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如发丝的诡异符文。
这些符文……不是禁锢,不是封印。
苏半夏从其中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供养”与“输送”的能量流向。
它们就像一根根插在心脏上的吸管,正源源不断地将“炼心”每一次搏动所产生的磅礴能量,通过某种方式,输送到上方的未知之处。
苏半夏心中一动,顺着其中一条锁链,迅速向上游去。
约摸上游了十丈,在锁链与深渊岩壁的连接点,她看到了一个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青铜匣子。
匣子已经被人打开,上面还残留着被暴力强行撬开的狰狞痕迹。
内部,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波动残留。
这里,原本存放着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但就在不久前,已经被人取走了。
就在此时,磐奴那宏大而古老的声音,跨越了空间的阻隔,借由黄泉之水的连接,微弱地传入苏半夏的意识之中。
“那心跳之物……非天生,乃人造。其名‘炼心’,是三千年前玄玑那疯子,抽取前朝国运与万民怨念所铸之邪物。其核心,需一件‘容器’承载。”
“此青铜匣中,原应存放的,便是传说中的‘天棺’棺盖——那是唯一能隔绝炼心与黄泉联系、将其永久封印的器物。”
苏半夏的意识中生出一个冰冷的念头:“天棺在哪?”
磐奴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亘古的疲惫:“三千年前,玄玑为防计划有变,将天棺拆解。棺盖藏于此地,而棺身……则被他打碎,托付于人间百匠世家分别保管。三千年岁月流转,线索早已断绝。”
“咔嚓……咔嚓!”
刺耳的骨骼摩擦声已近在咫尺,骷髅兵的包围圈,已经彻底收紧。
苏半夏体表那层暗紫色的能量薄膜,早已是千疮百孔。
黄泉之水正疯狂地腐蚀着她的晶石甲壳,溶解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很清楚,别说摧毁“炼心”,自己连在这里多待一息都做不到。
唯一的生路,是在这具孽躯彻底崩溃之前,回到人间,找到流落各处的天棺部件,将其重组。
苏半夏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下方那颗搏动的邪物,猛然转身。
她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闪电,向上疾冲。
途经那座依旧在散发着幽光的传送阵时,她没有丝毫停留,只是右手隔空一挥,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紫色能量刃,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阵法的核心节点之上。
“嗡——!”
传送阵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如同被人掐断了脖子的灯火,彻底熄灭,化作虚无。
她亲手斩断了自己唯一的退路。
下一瞬,她已冲到昏迷的萧无咎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不再理会下方那无穷无尽的骷髅狂潮,凭借着孽躯中仅存的狂暴力量,强行沿着来时那道狭窄的岩壁裂缝,疯狂地向上攀爬而去。
上方,是未知的皇陵中层。
是寻找天棺部件的渺茫希望。
苏半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萧无咎沉重的身体拖出裂缝,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石砖之上。
而她自己,也刚从裂缝中探出半个身子——
一双绣着金色云纹的黑底皂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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