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砖硌得骨头发疼。
苏半夏将萧无咎沉重的身体从那道狭窄的岩壁裂缝中拖出,自己也脱力般地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残存的孽躯之力如同退潮般飞速消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血肉中搅动。
这里,是皇陵中层。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颠覆了她所有的预想。
没有死寂,没有怨灵,更没有想象中的空旷陵寝。
她身处的是一条完全由人工开凿出的古老巷道,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两侧高耸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开凿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洞窟。
不少洞窟门口,竟还挂着早已褪色、样式古朴的灯笼,虽然没有点亮,却昭示着这里曾有、或者……现在依旧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当……当……当……”
“悉索……悉索……”
一阵阵极其轻微、却极富韵律的声音,从巷道深处顺着气流传来。
有金属敲击的脆响,有丝线编织的摩擦声,甚至还有熔炼金属时独有的“滋滋”声。
空气中,不再是黄泉裂隙那令人作呕的腐朽与血腥,而是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干燥木材、微热金属与潮湿纸浆的复杂气味。
这里……竟然像是一个隐藏在地底深处的巨大工坊。
苏半夏强撑着站起身,不敢有丝毫大意。
她将仍旧昏迷不醒的萧无咎拖进旁边一个废弃的小型耳室,用体内最后能调动的一丝孽躯之力,在洞口布下了一道简易的、用以隔绝活人气息的能量屏障。
做完这一切,她右手小臂上那层黑色的晶石又向上蔓延了一寸,整条手臂的知觉几乎已经完全丧失。
她将手臂藏入袖中,独自一人,沿着巷道,万分谨慎地向前行去。
巷道两侧的洞窟都黑沉沉的,如同巨兽的口。
但苏半夏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那些黑暗的深处,有一道道或好奇、或警惕、或贪婪的目光,正悄无声息地扫过她的全身。
那些目光,在她已经晶石化的右臂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但,没有人现身,也没有人攻击。
这种诡异的平静,比直接的敌意更令人心悸。
巷道不长,约莫百步之后,豁然开朗。
一个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圆形石厅,出现在眼前。
石厅中央,矗立着一座三人多高的巨大石碑。
石碑不知由何种岩石打造,通体青黑,表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
碑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鲁班门第七代传人,鲁俞。”*
*“纸灵坊主事,灵虚子。”*
*“锁心锻脉锤,铁山。”*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早已失传的匠人流派,后面还跟着一个日期,但即便是最近的一个,也已经是三百年前。
苏半夏的目光缓缓下移,在石碑的最底部,她看到了一行如血泪般深刻的小字:
*“百匠守棺,薪火不绝。棺成之日,魂归故里。”*
一股历经千百年沉淀的悲壮与执着,仿佛穿透了时光,狠狠撞入她的识海。
这些人……是守墓人。更是守“棺”人。
就在她心神被石碑上的文字所震撼之时,异变陡生。
她体内,那些原本沉寂下去、用以调和孽力与药引之力的“阴阳眼系统”核心光尘,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召唤与刺激。
石厅中弥漫的,不仅仅是各种材料的味道,更有一种……历经数百年、无数匠人日夜不休、倾注了毕生心血与精神所形成的“匠魂”气息。
淡金色的光点,受到这股气息的牵引,疯了一般脱离她身体的各个角落,向着她的双手狂涌汇聚。
“嗡——!”
苏半夏只觉得掌心一阵滚烫,仿佛被烙铁按住。
她惊骇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双手掌心那暗紫色的可怖脉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实体与虚影之间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灰白色光泽。
那光泽从掌心蔓延开来,覆盖了她的每一根手指,所过之处,孽化带来的麻木与冰冷竟被驱散了些许,一种久违的、能够掌控自己双手的触感,重新回归。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系统提示音,更像是一种……某种与生俱来的枷锁,被强行打开了。
“丫头。”
一个沙哑、苍老,如同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的声音,从石碑的阴影后响起。
苏半夏猛然抬头,只见一个身材佝偻、穿着粗布衣衫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老者满脸皱纹,眼神浑浊,但那双眼睛的目光,却如同铁匠的尖锥,锐利无比地死死钉在了苏半夏那双正散发着灰白光泽的手上。
他手指关节异常粗大,布满了厚重的老茧与烫伤的疤痕,一看便知是常年与工具打交道的匠人。
“你手上那光……是‘鬼匠手’初醒的征兆。”鲁妙手缓步走出阴影,他正是石碑上“鲁俞”的直系后代,也是这一代天棺部件“底板”的看守者。
他上下打量着苏半夏,目光中的警惕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惊疑所取代。
“只有吞噬过海量怨气、魂魄却未被彻底污染,且又与我等匠魂有缘之人,才可能被这皇陵下积攒了数百年的匠魂共鸣,激发此等异象。你身上,到底背了多少孽?”
面对这神秘老者的质问,苏半夏深吸一口气,没有隐瞒,用最简洁的语言,将黄泉裂隙之下的“炼心”,以及寻找天棺重铸封印的迫切,和盘托出。
鲁妙手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
直到苏半夏说完,他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石厅里只剩下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起粗糙的手,指向身后的石碑。
“天棺部件,确实分散天下。但最核心的三大件——底板、侧板、盖板——的下落,祖训之中,皆有记载。”
“底板,在我这里。”
“侧板,在皇陵上层一个名叫‘灵犀翁’的扎纸匠手里。”
“至于盖板……”鲁妙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下落不明。”
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苏半夏身上,最终停留在她那条已经晶石化的小臂上。
“但是,重铸天棺,光有部件还不够,必须集结至少七脉匠人后裔,以血脉为引,以魂为火,方能共铸。其他几脉的匠人散落民间,早已隐世,要将他们一一找出,难如登天。”
鲁妙手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你……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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