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妙手的洞窟工坊,与其说是一个作坊,不如说是一座献给“守护”的圣殿。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的干燥清香,混杂着金属冷却后的铁腥味,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苏半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工具,每一件都闪烁着被无数次抚摸、使用后才有的温润光泽。
工坊正中央,静静地停放着一块长约九尺、宽约三尺的暗沉木板。
它看上去平平无奇,既没有雕龙刻凤,也没有珠光宝气,但苏半夏的目光刚一触及,便再也无法移开。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木板表面那浑然天成的木质纹理之中,竟隐隐有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金色脉络在缓缓流淌,仿佛活物的血管。
“这,便是‘天棺’底板。”鲁妙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了数百年的虔诚与疲惫,“传说,这是用建木的最后一块边角料制成,万法不侵,魂魄难渡。”
苏半夏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金色脉络的瞬间,却又停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那只“鬼匠手”正在与这块底板产生某种微弱的共鸣,但也就仅此而已。
“它无法感应到其他部件的位置。”鲁妙手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无奈,“为防被宵小之徒一网打尽,先祖们早已用秘法斩断了部件间的直接联系。按照祖训,想要找齐它们,只能依靠我们这些守棺人之间代代相传的秘密联络网。但……就算一切顺利,至少也要数月光景。”
数月。
苏半夏缓缓收回手,藏于袖中的右手小臂传来一阵冰冷的麻木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层如同黑曜石般的晶石,虽然蔓延的速度极其缓慢,却一刻也未曾停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力量波动,忽然从她身后巷道的方向传来。
那波动,源自安置萧无咎的耳室。
“不好!”
苏半夏与鲁妙手对视一眼,两人身形同时一动,化作两道残影,闪电般冲回耳室。
石门推开,昏迷中的萧无咎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
但他的心口处,那本应因药引之力被转移而变得黯淡的皮肤上,此刻竟浮现出了一道由淡金色光线勾勒而成的复杂印记。
那印记,苏半夏曾在无数个被噬心蛊折磨的夜晚,于两人交握的手臂上见过——战魂血契。
此刻,这道契约印记正如同呼吸般微微发光,与空气中那些无处不在的、肉眼不可见的“匠魂”气息,产生着一种玄之又玄的奇特共鸣。
一道电光,在苏半夏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与萧无咎之间,有的不只是共享生命与伤害的契约,更是一种早已超越了肉体、根植于灵魂深处的链接。
而“鬼匠手”的激发,其本质,正是她的魂魄与此地“匠魂”的共鸣。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鲁大师,退后!”
苏半夏来不及解释,低喝一声,快步走到萧无咎身侧,深吸一口气,那只覆着清冷灰白光泽的右手,毅然决然地按在了他心口那枚发光的契约印记之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体内那股初醒的、尚且微弱的鬼匠手力量,通过两人之间无形的血契链接,强行逆向灌注了进去。
“嗡——!”
灰白色的光芒,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顺着那道看不见的灵魂链接,疯狂涌入金色的契约印记。
下一瞬,那枚印记光芒大盛。
一束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色光束,从印记中心猛然射出,投映在两人上方的虚空之中,形成了一道极淡的、如风中烛火般不断变换方向的光束虚影。
“这……这是……”鲁妙手看得目瞪口呆,声音都开始发颤,“传闻中的‘血契寻踪’?!利用至亲血脉与灵魂契约的双重联系,将对特定‘物’的感应放大百倍!但此法……此法对施术者的魂力消耗极大,而且……感应的目标,必须与契约双方都有着极强的因果!”
“天棺,曾由萧家先祖参与监造。”苏半夏的声音因魂力的大量消耗而变得有些虚弱,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这份因果,足够了。”
话音刚落,那道光束虚影在疯狂摇摆了数息之后,终于缓缓停下,最终分裂,指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个方向相对清晰,光点凝实,直直指向皇陵更上层的某一处。
而另一个方向,则微弱到了极致,光点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遥遥指向皇陵之外,那广袤无垠的南方。
“是灵犀翁!”鲁妙手死死盯着那个清晰的光点,激动地喊道,“侧板就在皇陵之中!那是扎纸匠一脉的隐居点!”
然而,就在苏半夏试图集中精神,锁定那个微弱的南方方位时,异变陡生。
指向皇陵上方、代表着灵犀翁的那个光点,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骤然黯淡了一瞬,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黑纱猛地蒙住,光芒中甚至透出了一丝诡异的灰黑。
鲁妙手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好!灵犀翁那边出事了!能干扰血契寻踪的,只有同样精通魂魄之术的力量……难道……难道那诅咒的意识,已经渗透到匠人之中了?!”
苏半夏当机立断,猛地收回了鬼匠手的力量。
空中的光束虚影瞬间消散。
一股仿佛要将灵魂抽干的强烈疲惫感席卷而来,她踉跄了一下,右手小臂上,那冰冷的晶石化似乎又向前悄悄推进了一丝。
“快!缠上!”鲁妙手反应极快,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卷特制的黑色布带,飞速递了过来。
苏半夏接过,立刻将布带一圈圈地紧紧缠在右臂上,布带上那些用朱砂绘制的奇异符文微微发烫,一股暖流渗入皮肤,竟真的让那股冰冷的蔓延之势暂时停滞了下来。
她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萧无咎,又转头看向鲁妙手,声音沙哑却坚定:
“必须立刻去找灵犀翁。如果他已被控制或遭遇不测,不仅侧板会丢失,我们也会彻底失去寻找其他匠人的线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计划。
“而且,我需要在他那里,验证一个想法——用我身上这些被黄泉之力浸染过的‘材料’,加上我的鬼匠手,能否打造出一具‘仿制天棺’,为我们寻找真品……争取时间。”
鲁妙手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透着决绝气息的女子,听着她那石破天惊的计划,浑浊的眼中风雷激荡。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猛地一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工坊,从墙角拿起了一盏样式古朴的青铜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