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鲁妙手将青铜油灯的灯芯捻亮,一团豆大的橘色火焰升腾而起。
诡异的是,这火光非但不暖,反而带着一丝森然的凉意。
一股由柏木和朱砂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瞬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霸道地扼住了空气中所有腐朽与阴冷,将其强行驱散。
“此灯名为‘镇魂’,灯油乃我鲁家秘制,”鲁妙手声音压得极低,浑浊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深不见底的巷道,“它能驱散皇陵中层常见的‘迷障气’,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那东西的感知。跟紧了。”
言罢,他提灯在前,毫不犹豫地拐入了一条岔路。
苏半夏紧随其后。
两人穿行在这座庞大的地下工坊迷宫之中,脚下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无数个黑沉沉的洞窟。
沿途,他们看到了早已锈蚀的巨大锻炉,炉膛内仿佛还残留着千百年前的余温;看到了朽坏了一半的织机,断裂的丝线如蛛网般垂落,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繁忙。
这里,曾是百匠的圣地。
而如今,只剩死寂。
血契寻踪带来的魂力透支感,如跗骨之蛆,让苏半夏的脚步略显虚浮。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臂黑带下,那层冰冷的晶石正隐隐发胀,仿佛一头饥饿的野兽,贪婪地汲取着她本就不多的生机。
“拿着。”
走在前面的鲁妙手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反手塞进了苏半夏的掌心。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用不知名木料雕刻而成的小人,入手微温。
苏半夏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感觉一股柔和的吸力从小人身上传来,竟如鲸吞般,将她体内那些因孽力与魂力冲突而四处冲撞的狂躁气息,一点点地吸了过去。
躁动被抚平,苏半夏顿时觉得身体一轻,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心中微暖,刚想道谢,鲁妙手却已再次迈开脚步,沙哑的声音顺着巷道传来:“别分心,到了。”
巷道的尽头,不再是坚硬的石壁。
一道由成百上千张泛黄纸符串联而成的巨大帘幕,从洞窟顶端垂落,彻底封死了前路。
每一张纸符上,都用朱砂绘制着繁复的鸟兽纹路。
在“镇魂灯”橘色光芒的映照下,那些纹路竟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一股纯粹而古老的灵性。
“灵犀翁那老家伙,就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鲁妙手嘀咕了一句,正准备抬手,按照约定好的方式叩击门框。
“等等!”
苏半夏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那只覆着灰白光泽的“鬼匠手”,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针刺般的悸动。
一股无形的视野,在她脑海中豁然展开。
她“看”到了。
在那片由无数灵性符纸构成的帘幕深处,有数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丝线,如最阴险的寄生藤蔓,正死死缠绕在符纸本身的灵脉之上,极其缓慢、却又坚定不移地抽取着符纸中蕴含的灵性。
她抬手指着其中一道黑丝最密集的地方,沉声道:“那里,有问题。”
鲁妙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骤然一变,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惊怒的精光。
“这是‘蚀魂咒’!专破我等匠人毕生心血凝聚的‘匠心’!灵犀翁……怕是真的中招了。”
他示意苏半夏退后,自己则从腰间摸出一柄刻满了细密符文的短柄木槌,没有敲门,而是以一种奇异的、蕴含着某种律动的节奏,对着脚下的青石地面,不轻不重地连敲了七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仿佛与整片大地产生了共鸣。
纸符帘幕应声而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便如流水般向两侧无声滑开,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一股混杂着纸浆、墨锭和某种阴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洞窟异常宽敞,洞壁与穹顶上,悬挂着无数未完成的纸人、纸马、纸轿、纸屋……琳琅满目,栩栩如生。
但,所有纸扎的眼眶处,都被点上了两滴刺目至极的黑色墨点,让这本应是巧夺天工的场景,平添了十二分的诡谲与阴森。
洞窟中央,一个身形干瘦、穿着一身灰白纸衣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矮凳上。
他手里捻着一根漆黑如墨的丝线,正一针一针地,往一具半人高的童子纸人的心口位置缝去。
那姿态,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完成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鲁老鬼……”
那老者没有回头,嘶哑的声音却在空旷的洞窟中响起,如同两张砂纸在摩擦,“……你带了生人进来。”
下一秒,他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枯槁得如同树皮般的脸,眼白浑浊不堪,但那对漆黑的瞳孔深处,却各有一点针尖大小的、诡异至极的黑芒在疯狂跳动。
他的目光越过鲁妙手,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死死钉在了苏半夏的身上。
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他手中那根黑线猛然绷直。
他身前那具童子纸人,竟“唰”地一下自行立起,那双由墨点构成的空洞黑眼,直勾勾地“盯”向了苏半夏。
“灵犀!醒醒!”鲁妙手上前一步,声色俱厉地爆喝,“你被脏东西附了心神!”
“附身?”灵犀翁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不……这是‘合作’。”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根黑线,眼神狂热而迷醉。
“它答应我,只要帮它找到天棺的部件……就赐予我永生不灭的……纸魂。”
话音未落。
“簌簌簌——!”
整个洞窟内,所有被点了黑眼的纸人纸马,在同一时间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密集的纸张摩擦声汇聚在一起,仿佛有成千上万只毒虫在爬行。
它们眼眶中的黑芒陡然大盛,单薄的纸质身躯内,竟瞬间充盈起一股股阴森磅礴的气息。
灵犀翁手中黑线猛地一抖。
那具童子纸人率先发难,如同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扑向苏半夏,它那五根由纸卷成的稚嫩手指,在半空中竟瞬间硬化、锐化,化作了五柄闪烁着墨色寒光的锋利纸刃。
太快了。
苏半夏瞳孔一缩,几乎是出于本能,抬起那只覆着灰白光泽的鬼匠手,横档在身前。
“铿!”
一声沉闷如金铁交击的闷响。
纸刃与鬼匠手相触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满是暴戾与绝望的怨念,顺着她的手臂疯狂袭来,直冲识海。
但这股怨念刚一侵入,苏半夏的鬼匠手却猛地一烫。
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反向冲入了她的感知——鬼匠手,竟在接触的刹那,开始疯狂地“解析”这具纸人内部的能量结构。
在这具纸人的核心处,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团被无数黑色丝线死死缠绕、正在微微颤抖的……属于灵犀翁本源的、残缺的匠魂。
这根本不是物理攻击,而是诅咒意识通过操控灵犀翁的匠魂,发动的灵魂侵蚀。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解析瞬间,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一段来自半月之前的决绝与挣扎,悍然冲入了她的脑海。
---
